一

救护车飞驰
绿光在监护仪游弋
妻用细颤的指尖
拆解我蜷成绳结的疼

当 ICU 的门终于开启
积蓄三昼夜的泪水
比春风更早抵达
清洗我眉间荒芜
与满身铁锈

夜在呼吸机节拍中起伏
每声呻吟都让你绷紧
——像一只母豹
瞳孔燃着幽蓝星火

那具蜷在床沿的瘦小身形
是张满的软弓
也是初生的春藤

当寒潮仍在血脉里奔袭
你已把整个春天
抱进我冰封的疆域

二

我的父亲，曾是唐山废墟上的一名老兵
他的沉默，能勒令灾难
退后三尺。也曾用整夜的警觉
在风中，钉紧摇晃的帐篷

如今，在病房的白色寂静里
他把自己睡成另一道掩体
蜷缩的卧姿，仍是一头
休憩的猛虎，环抱它的山谷

而病床上的我，像被它气息
焐热的幼兽，连最细微的颤栗
都逐一抚平。他的鼾声
是另一支接防的队伍，正为我
守住，彻夜的宁静

三
陡度之上，前行是骨节与重力的对峙
后退
是意志的雪崩
这具病躯
仍然陷入在时间的淤泥

如同某个迷失时代
跋涉三千年晨昏
仍未找到
合脚的鞋
与
足以承载光阴的
躯体

四

寒潮南下万物开始缴械
这具老病躯率先举起白旗
——深夜里阵阵暴咳
像亡国之君
命令妃子撕尽整座宫殿的绸缎又像入冬的蝉用翅膜刮擦霜风
抗拒大地的封缄

诊断书在案几上摊开
像雪
像未拆封的降书
像另一个王朝派来的
迟迟不肯离去的
使节

五

众生皆有隐痛
当雪悬在半空
清白也是
无从辩驳的罪名

病痛来临
我视作前世的契约
每一次好转
都是天地偶现的善意

但冬日终究藏着小礼物
——阳光继续分着糖果
山水凝在淡墨里
梅枝在风中数着花期

而现在，我把自己想象为
那只穿越薄雾的白鹤
从窗台到云朵
翅尖掠过所有波折
慢慢落向
那片渐渐明亮的
水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