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雪

它不是寒冬掷下的凛冽兵刃

是云的稚子，揣着一兜揉碎的糖霜

踮着脚，从灰蓝色的天幕

溜进人间的褶皱里

教室的窗玻璃先被它盯上

它怯生生地趴在玻璃上，薄薄一层

糊住了黑板边缘倔强的公式

后排男生哈出的白雾

和粉雪撞个满怀后，便害羞地躲进暖气的热气里

暖气片上晾着的围巾绒毛

沾了星点白，像偷藏了冬天的奶糖碎

单车棚的铁架早生了锈

粉雪却温柔地给它披上绒斗篷

昨天遗落的半截烤红薯皮

也被它细心地盖上薄棉被

风掠过，扬起的雪末子

钻进路过女孩的围巾缝隙

惊起一声细碎的喷嚏，它便咯咯地笑着散开

老槐树的枝桠不再嶙峋

它轻手轻脚地攀住枝桠，把每道纹路都盛满温柔

枝桠像褪去了嶙峋的铠甲，换上了蓬松的银绒衫

它不似鹅毛雪那样张扬

压弯屋檐，埋掉脚印

只悄悄吻过操场的塑胶跑道

轻轻蹭过宣传栏里褪色的奖状

温柔覆住少年攥紧的、写满心事的纸条

那层薄雪，像给心事盖了枚透明的邮戳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

它还在执着地在窗外徘徊

落在走廊的栏杆，落在窗台的绿萝叶尖

落在我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那行“晚来天欲雪”的旁边

洇开一小片白，像一枚小巧的白色书签

又像没写完的诗行，转瞬便融进了墨香

黎明来临时，它才踮着脚悄悄告别

不留下泥泞，不留下喧哗

只在草尖、在发梢、在记忆的角落

留一点凉，一点甜

像某个没说出口的问候

又像撒在时光里的糖屑

轻得，像一场温柔的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