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如花的母亲
生下了我
转眼我六十岁
母亲九十岁

母亲不服老
还养鸡
还拖地
还自个儿在尚木屋
念叨她的兄弟姐妹
念叨她们都去了哪里

我知道她念叨的时候
有时很开心
自个儿想起她们的往事
就有了说不完的滔滔话

但我把最后一个姨妈去世告诉她时
却看见她愔然伤神
然后转过背去抹泪

母亲不是个很善良的人
我的哥嫂
没少挨过她的骂
但骂过了之后
她又不计较

我也没少挨过她的打
记得叔叔过世后有一天
我少作了几个揖
跑去下象棋
她就拖个棒棒来
掀掉了棋盘
而且骂我不争气

她煮了饭等我
这回不吃不行
我只好乖乖地跟着她
让她看着我
吃了她越来越咸的菜

我这么写
其实我是希望得到母亲的原谅

她的儿孙一大群
她都清清楚楚记得大家的模样
哪个儿孙她一见就脱口呼出
连有十几个曾孙
我都不数过
她倒一口说出

而我们呢
想起她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太少
想起她一个人病痛没人陪伴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的繁忙
我的不尽如意的生意
安全和环保
她懂也不懂的东西

若交付给她
让她再骂我再打我一回
再打出我对生活的勇气来
该有多好

可惜她老了
打不动我了
我所有的憋屈
无法向谁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