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轰炸（1940）

有时我问自己：
我在何方，我是谁？
为何日子发出刺耳的轰鸣，
疾驰而过，碾压过所有活着的
人的头颅？
为何夜晚浓稠如实体，
像装在下垂的乳房中，那
淌满乳汁的，哺育者的阴影，扩大直至
所有人的胸膛？

我忆起了漫长的时间，困倦，
困于金属中的躯壳，一片漆黑。
嘎吱嘎吱的响声如同
呻吟或惨叫，敲击着我们
混乱的思绪，穿透我们
揉作一团的思考：
目标在何方，在云层的手臂下，
还是在
窒息的死亡管道的
潜藏？

引擎如同
心脏病患者，喘息中搏动出
嘶哑的吼叫，仿佛生命的最末尾，
在结局里释放出：
汽油的味道，生锈的味道，塑胶的味道，
火药的味道，或者
死亡那若有若无的腥臭。
那在我们鼻子中被捂住的
杂乱的气味，最终停驻在
每个人的眼睛里。

即将到达。
风寂静着划过，亦或者是被盖住了
所有的声音。乱石滩一般的云层里
栖居着破旧的月亮，最终
挣扎着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苍白手臂。
我想把它塞回去，因为
我不想夜晚的阴影里有任何
病痛或潮湿，我不想在此夜里
惨白的死去。

十字环如同
交叉的两根树干，套住
海浪般起伏建筑里
酸涩的
巨大结构。
仿佛活体，仿佛仍然在
述说着一个
巨人那暗红色的
血液的流动。

来了，
终于抵达的
凶暴秋天的树叶，嗡嗡的作响，
在触碰落叶所构筑的巨大
殿堂之前，他们先会扬起所有尘土，
将我们掩埋在
探照灯树起的
死之枝干。

而突然奏响的
铁的咆哮，突然塌陷至
火的眼睛的天空，散落一地的
星星，以及流星，以及火焰，
在其手指缝内
死亡溜出，翻开鸟铁羽下
最脆弱的骨头。

繁盛的尸体，飞翔的
扭曲肢铁，天空的支撑梁纷纷坠落，
被抛起的粉末的砖块，
被掩埋的最终哭喊，
被糊住的目光和被
略过的燃烧里拖曳的
瓦砾状的生命。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死亡前拥有
抵抗之力，吞噬的
狂舞。

最终，死亡打开了我
粗糙的眼睑——
光的陪葬终是徒劳，
声音已远去。
没有月亮：被掩埋，
被打碎，无数个我
从天空的伤痕里坠落：
而秋天完成了最后的收割，
而闪电完成了最后的撕扯，
而火焰完成了最后的焚烧：
无人幸存的
空虚之夜里，我下降到了
废墟的
残破表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