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为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而作

当九十岁的母亲开始讲述
脸上掠过孩童时的惊惧
随后凝成一片
深秋湖水般的平静

她说《红高粱》中罗汉大爷是真的
但落刀的顺序不同
割罗汉大爷，是从上往下
剖她表哥时，是从下往上
倒着剖开

她说那年她被带到
丰沛大沙河边的黄庙
看日本人对地下党用刑：

一刀，一刀，先扎腿
再割肉。千百次后
最后一刀刺进心口
人，这才真正死去
连家属都要活埋
一家，一个坑

“那男孩是我表侄，才四岁
和我同岁，长得好看
眼睛大，皮肤白净
当他娘——我表嫂
抱着他被摁进坑里时，他还在问：
‘娘，我们脸朝哪？’
表嫂把他的头朝向东南躺平
脱下带大襟的蓝布大褂
伸出右臂给他枕着
再用褂子，蒙住两人的头
……”

她说，她的童年记忆
就从那一刻真正开始
她说她的表哥练武，参加了
八路军湖西大队。秘密回乡动员时
被出卖，交给了日军
被抓前，他还赤手空拳
打死两个骑马的日本兵

十五年后，母亲二十岁
放下微山湖畔的锄头
在镰刀锤头的旗帜前
高高举起拳头
五十五年后，我二十岁
在华南的培训基地
攥紧握过钢枪的手
面对党旗庄严宣誓
八十年后，我儿子二十岁
在遥远的驻外使馆内
大声自豪地用汉语
宣读同样的誓词

二〇二五年，抗战胜利八十载
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出这个故事

她说完，窗外起风了
蓝布般的月光微微摇晃
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终于，轻轻落进了土里

（注：据党史记载，1938年底，八路军115师685团由晋西南进驻被日伪占领的湖西地区，改称苏鲁豫支队，战功赫赫，树立了极高威信。但由于国民党反动派制造摩擦，1939-1940年间，大量共产党员被残酷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