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
闹钟响起
脑子里先蹦出来的
是昨晚家长群里那句没回的话
然后是今天历史课要讲的安史之乱

六点半学校起床铃响起
今天值班，站门口
看学生一个个往里走

九点
处理早恋
俩孩子站在办公室
像两只刚出土的陶罐
易碎而完整
我没骂
只说：再等五年
五年后你们就知道
现在的喜欢
有多考古 

十一点
有家长来电话
说孩子回家说我凶
我说嗯，是凶了点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
还没问孩子是哪个  

十二点
学生去食堂，我去守餐
守着插队的、捣蛋的、还有几个不吃饭的
心里盘算下午的备课
《资治通鉴》翻到第三百页
教案本上还是空白的

下午两点半
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像一条从古代通到现在的小路
我在上面走来走去
讲贞观之治，讲开元盛世
讲着讲着，讲台的边沿都踩塌了
也没人告诉我
自己的盛世在哪

课间，有个上了大学的学生发消息问：唐朝和宋朝哪个厉害？
我回复：都不厉害，打趣的说，还是你厉害（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写完觉得虚伪
删掉，改成：我不知道
历史太多窟窿
填不满  

五点，放学
学生像潮水一样退去
留下满地的卷子、零食袋、青春的残渣
我弯腰捡，一张一张
像给历史翻案

六点，天黑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备课，批作业，填表，写总结
键盘敲得噼啪响
像更夫打更
一更一更，打到自己头上
头发就白了一根

十点回宿舍
与爱人通电话
期间
孩子问我：爸爸，今天讲什么了
我说：安禄山造反了
孩子说：那你呢
我说不出话
我觉得自己也造反了
造的是时间的反
但没成功

十一点，我坐在床上
书摊在膝盖，看两眼
《资治通鉴》还是第三百页
耳边响起白天学生的问题：
老师，学历史有什么用
我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还是没答上来

十二点，躺下
脑子里过电影
历史上的今天
班里的小张今天没交作业
历史上的今天
小庾又顶嘴了
历史上的今天
三十岁了

时间对我来说
是书本上的年号，是课表上的数字
是背了又背的朝代歌
对自己没用
对学生也没用
可还得背

二十四小时
被撕成若干份
一份给学校，一份给家长
一份给历史，一份给现实
剩下那份
给半夜醒来
摸黑上厕所的自己
......

明天还要早起
六点的闹钟
定了又定
像历史
定了又定
总有些响不了

凌晨三点突然醒了
想起一个学生名字
死活想不起姓什么
唐？蒋？还是王？

算了
反正他们
迟早都会变成
历史书里
那个“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