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撕开夏的残稿，银杏率先举起金箔
每一片叶子都是阳光的遗嘱
在枝头宣告着季节的更迭
枫树却偏不服输，把胭脂泼满穹顶
烧红半湖秋水，烧暖渐冷的云彩

残荷空留几茎枯梗，在水湄写下潦草的诗行
洛龙湖上，几只西伯利亚红嘴鸥，早早到来
以啄为笔，在冻僵的日历上，告诉我
“暖可越山海千里，寒源自心底善良”

遛狗人蹲身系紧牵引绳，看柯基
追逐一叶旋转的银杏
遛娃母亲高举气球，追捕
跑丢的童声与鞋印
各类直播者游走于屏前，描摹
生活的姿色与坎坷

我独坐石椅，看风云在湖面作画
春樱成泪、夏荷残倦、秋枫傲慢
木兰偏偏倔强…
所有季节的遗物，在此刻
和解成一片斑斓的静谧
原来放下执念，只需一场秋
所谓从容，是看枫焰自焚
仍向寒冬赊一枝木兰的圣洁

2
午后绕后山散步，风裹着寒意打转
阳光引我向暖处行走，枫色渐次燃成信札
每一片坠落的叶，都在空中写下“割舍”
丹枫的红是晚霞裁下的袈裟
披在渐凉的肩头，替夏天保管未说完的情话
远山含黛，近岭浮金
阳光漏过枝桠，在地上结网
网住几片不肯离枝的叶
像网住时光里，那些悬而未决的牵挂

顺坡而下时，风换了语调
白杨抖落最后一片枯褐，枝干瘦成古琴弦
在天空拨弄空寂的音符
狗尾草从石缝探出焦黄的叶穗
蚊子草蜷成深灰色的茧，滚过枯草的叹息
它们不懂规矩，偏要在荒芜里
举着毛茸茸的旗，喊一声“到”

那些欲说还休的结，欲争还让的局
此刻都化作眼前的凋零——
再密的叶终会疏，再艳的花终会谢
唯有山风记得每片叶的形状
蹲身抚过狗尾草的毛芒
竟比案头文件柔软三分
白杨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在说
“光颓时，才看得见云的流浪”

起身回望坡顶，枫红仍在燃烧
霜染正黄的滇朴和渐渐赤红的果实
把暖色匀给晃眼的天际
原来繁盛与萧瑟，本就是同一支笔
浓淡皆由风定

斜阳缓缓漫过林梢，将影子拉长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落叶落进深潭
与荒草和光秃的枝桠
轻轻叠在一起
像叠起所有未完成的梦
交给风，说一声：
“且随风去吧，我在此处听秋”

3
滇池的浪把天空洗得更蓝时
海鸥的白羽已先一步抵达
像撒落的星子，从西伯利亚赶来
在捞鱼河公园，啄食暖阳的碎屑
微风裹着水杉香，也裹着点点寒
人群却挤成岸边的芦苇丛
老人捏着面包，掐成小块递给孩子
看那远客迎面啄食
或是低头饮水，翅尖
搅碎万顷波涛与无云天际

打卡点总围着那棵棕榈树
斜倚的残躯伸向水里的大石
像谁遗落的桥，接住无数镜头
闪光灯亮起时，海鸥忽高忽低地飞
把拍照人的笑脸，也映进粼粼波光
花白鬓发的爷奶蹲在石滩边，眼睛眯成缝
盯着孙儿捡拾石子——那光滑圆润的小石头
被海水磨了千万遍，还带着海的体温

风掀起海的衣角，像掀开旧年的日历
水杉站着，枯柳垂着
枝桠戳破水面，书写着孤独的诗行
可它们的根还抓着土，像攥着
没说完的春，没谢完的夏
在深秋的风里，站成自己的碑石

忽然有人盯着我，略带迟疑的问
“你是不是某地方的，感觉很像……”
回头仔细打量，不敢辨认
直到双方互报名姓
依稀有过一双似曾熟稔的眼
原来这是隔着十五年的尘烟——老同学
站在棕榈树边，看海鸥掠过
它从北方来，我们已向中年去

总有海鸥记得归期，总有滇池
托住所有漂泊的脚印，此刻
风又软了些，暖阳爬上肩头
海鸥的白羽落在我掌心，像片小帆
载着北方的雪、南方的阳
原来所谓珍惜，不过是
在这深秋的滇池边，和一群远客
共享一刻不被催促的暖
一片藏进脑海深处再次掀开的记忆

4
路灯把夜色携在腋下
像守夜人不愿交接的钥匙
霜刃在车窗上拖拽黎明的线条
启动引擎，热风缓缓舔舐
玻璃的冷冽，流下滴滴泪珠
昏黄的车灯，在黑暗里铺展
第一尺路，丈量着妻子奔袭的距离

最早苏醒的是蒸笼的白汽
小贩的灯泡咬住霜色，照亮行进方寸
推车碾过人行道，吱呀声里
腾起油盐的温饱，烫暖半条街
穿校服的孩子蜷在电驴后座
围巾裹住呼出的云，睫毛结着
比霜花更细的梦

返回上班时，天已交出橘红的印章
太阳悬在楼宇肩头，熔金般泼洒
注视着世间的高与长，雾气缓缓升腾
一半被晒成水汽，一半抱紧枯枝

呵出白茫茫的叹息，此刻方懂深秋的辩证
霜是夜写给昼的恐吓信，却被早餐摊的灯译成暖讯
寒风削薄衣衫时，总有人把体温摁进热豆浆
送学队列碾碎薄冰的脆响里，藏着春芽顶土的闷哼
我们驶过光的褶皱，看霜迹在引擎盖上融化
像一个坚硬厚重的壳，被岁月焐成溪流

所谓人间，大抵如此吧
冷时用体温煨烤荒芜，暖时存三分清醒御寒
当太阳把雾气提上天空，我摇下车窗
接住，一滴回暖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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