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乌力吉
一
雪和我的棉帽
被炸上了天
前往天堂的路上
我想找个伙伴
连长从地狱冲出来
扯起喉咙大喊
谁的断胳膊
抓走了我的手榴弹
卫生员挥汗如雨
粗暴得像个兽医
他用拳头鼓捣我的伤口
还把破布塞进我的嘴里
连长宣布秘密决定
我们三个活着的
潜入县城转入地下
跟鬼子打持久战
在一堆尸体的旁边
连长进行紧急培训
潜伏必须善于伪装
装鬼必须像鬼
装神必须像神
装驴就得像驴
装鱼就得像鱼
装死就不能出气
连长一边装死
一边上最后一课
万一我们被打散
城隍庙对面
三张嘴客栈
我想搂住一发炮弹
骑在它的背上
跟它一起飞进县城
把它变成一颗手榴弹
炮弹没有理我
从前面打到后面
一柄刺刀搜索前进
突然向左一转
杀我的那个敌人
捂着鼻子趔趄
跌跌撞撞奔向一边
一头死了很久的骡子
用它特殊的气味
为我编织了坚硬的盔甲
这个伟大的畜生
我不能对它的气味
有任何不恭
第一次伪装成功了
很久以后我直起腰来
找我的连长和卫生员
我说上课结束了
我们伪装进城吧
我找啊找喊啊喊
连长没有理我
也没有看见卫生员
我在死人堆里翻检
在一条驴腿的附近
找到了连长的手榴弹
二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色越来越暗
我把手榴弹举在眼前
左看右看横看竖看
记得有一次
连长让我看木柄上的
三道刻痕
有点像月牙
有点像弓箭
还有点像四不像
连长斜了我一眼说
看不懂吧
这是一只碗
那时候连长常说
我怎么能被俘呢
要是敌人逼上来
我就拉响手榴弹
我不仅护送他们上天
还能带走我的碗
连长喜欢我
因为我擅长投弹
连长经常把他的馒头
分给我一半
还说我百步穿杨
简直就是神仙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我算不上神仙
最多就是个半仙
大家从此叫我半仙
三
夜里我独自上路
悄悄地摸进城关
我在黑暗中寻找城隍庙
寻找三张嘴客栈
在一家无人的店铺里
我发现一副剃头担子
我把手榴弹藏进板凳
伪装成一个剃头匠
在碉堡的眼皮底下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我提着脑袋晃荡
我走在阳光的缝隙里
走在纳闷的目光里
没有人找我剃头
也没有人留我吃饭
敌人的眼神非常奇怪
他们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给这个傻子
发一个良民证
要不要把这个二百五
提拔成军曹
我伪装我的眼睛
把它伪装得
比强盗还要凶狠
我伪装我的剃头刀
把它伪装成会飞的毒箭
只要它在我手里闪烁
敌人就不敢靠前
有一次我夜宿街头
被敌人的巡逻兵惊醒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棵树
扑向最后一个鬼子
割断他呼吸的管道
我终于找到了城隍庙
却没有见到三张嘴客栈
我分析连长就在对面
可是我不知道
他在墙缝里还是藏在
那口被污垢填满的井里
我伪装成土地爷
在庙里耀武扬威地过夜
夜里我穿过街巷
去抚摸对面的断墙
我一遍一遍地呼喊
连长啊连长你在哪里
有一次我伪装成一只猫
爬上城隍庙的屋檐
那一趟没有白跑
我看见断墙上
出现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一品饭店
四
连长真是伪装高手
他伪装成空气
伪装成树叶
伪装成雨水
伪装成金刚罗汉
我坚信不疑
连长就在我的身边
每天黎明每个夜晚
都去看三张嘴客栈
有一个夜晚
我在对面呆了很久
看见连长向我走来
手里拿着半块馒头
连长说半仙啊
很善于单独作战
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我说连长你扯淡
我太孤独了
再也不想当孤魂野鬼了
连长把馒头扔给我
向我挤了挤眼
挥手说了一声保重
转身就不见了
我大叫连长你等等我
你可以丢下我不管
可你不能不管
你的手榴弹
一阵风对我耳语
不当叛徒不当俘虏
那颗手榴弹
你自己看着办
五
说不清楚我是活在梦里
还是梦活在我的影子里
也许我已经死了
还在伪装成一个活人
在鬼子的眼皮下
招摇撞骗
从冬天到春天
县城里的战斗从未中断
我有理由相信
那是连长和卫生员
为了掩护我
他们不停地制造爆炸
转移敌人的视线
不知道哪一天
木牌又挂上了断墙
这一定是连长干的
虽然他不便现身
但是他以这样的方式
暗中指挥我作战
有一回我把木牌摘下来
看看它的背面
虽然背面没有一个字
但是我听到了
无声的命令
木牌真的很神奇
有时候它横着挂
有时候它会竖起来
还有些时候
它的一只肩膀耷拉着
另一只肩膀抓住断墙
它的姿势每一次变化
我都理解为
连长向我发号施令
我越来越会伪装了
我伪装成
衣衫褴褛的乞丐
裁缝铁匠小贩
披头散发的巫婆
蓬头垢面的神汉
我把我的脸
伪装得蜡黄
我把我的腿
伪装成细细的麻杆
明明冻得瑟瑟发抖
我还光着膀子捶胸顿足
向鬼子推销大力丸
肚子连一粒米都没有
我照样能够打出酒嗝
让鬼子不敢靠前
还有一次
我找到一张驴皮
伪装成一头驴
潜入敌人的马棚放火
人马自相残杀
据点火焰四起
敌人挖地三尺
把县城搜了个遍
剃头匠全都跑了
只有我还在乱窜
六
有一天我发现
木牌又被调换了位置
头朝下脚朝天
我明白了我有麻烦了
鬼子终将发现我的行踪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连长在暗示我
必须学会自杀
绝不能暴露三张嘴客栈
那个暴雨之夜
我干脆把剃头担子
放到木牌的下面
坐在板凳上
眺望漆黑的夜空
用泪水把自己灌醉
等连长出现
后来我真的看见
一顶斗笠出现在街角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的连长
我大叫一声冲过去
斗笠一跃而起
黑洞洞的街巷
下着黑洞洞的雨
叶子绿了黄黄了绿
我四处流浪声东击西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隔三差五回到庙里
去找那找不见的客栈
七
一个乌云密布的上午
我发现木牌又变了
端端正正地挂在断墙上
我知道这是连长
给我发出的战斗信号
我伪装成猴子
躲在老槐树的枝丫上
密切观察教会医院
事前侦察得知
有个敌人官儿要来看病
我决定由我亲自动手
为他做一个彻底的手术
我在树上等啊等
很长时间没有等到
正琢磨他们会不会走后门
忽然听见树林传来呼喊
鬼子正在扑捉一个姑娘
这些伪装成人的禽兽
它们想干什么
我戴上土地爷的面具
摸出了我的手榴弹
鹞子翻身从天而降
砸碎了一颗鬼头
拉起惊魂未定的姑娘
一路狂奔钻进树林
树林很安静
只有诡异脚步声
我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
这里有伏兵
敌人围上来了
端着上了刺刀的枪
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我在路口立定
掩护姑娘逃命
枪声就像山呼海啸
热浪迎面扑来
烤灼我插进地球的双脚
我的双脚瞬间成了翅膀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脱险
我心里为她祈祷
姑娘啊全靠你自己了
我也只能这样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向小树林鞠了一躬
然后我转过身去
迎着滚滚而来的钢盔
站起来了
不要以为我不怕死
我从来不说我不怕死
我从小就怕得要命
只是在那个时刻
我真的不怕死
我把自己伪装得
像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的手在屁股后面摸索
用干瘪的小指头
抠出了拉火环
他们果然来了
端着枪猫着腰
好像前面一步
就是万丈深渊
我屏住呼吸
把一个屁憋了回去
看了一会阴沉的天空
等待第一张脸
终于等来了
三顶钢盔出现在眼前
我灵机一动就地一滚
滚到他们的跟前
并且站得笔直
在这个庄严的时刻
我庄严地摸摸我的风纪扣
并且庄严地紧紧裤带
那半秒钟的时间
钢盔们全都僵硬了
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梦
是一个幽灵开的玩笑
我哪有时间开玩笑啊
我隆重地举起了
举起了我生命中
最后的力量
举起了连长的心爱之物
举起了桦树做的木柄
举起了那只碗
拉断了拉火环
我的心里划过一道闪电
树林里划过一道闪电
银河系划过一道闪电
八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
一秒、两秒、三秒
有人开枪了
不知道打在哪里
四秒、五秒、六秒
快了,再坚持一下
只有一秒钟了
我就能按照连长的命令
把看着办变成办着看
子弹朝我飞来
就像为我送行
七秒、八秒、九秒
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的手榴弹
为什么沉默不语
感谢苍天
给了我最后的时刻
我要用这最后的时刻
用这颗炸不响的手榴弹
践行我的诺言
我再次举起了手榴弹
想把拉火环
塞进它的下体
也许它会被重新点燃
嗖地一下冲出去
可是我塞呀塞呀
它置之不理
我别无选择
只能攥紧
不吭气的手榴弹
对准鬼子的脑门
准确地砸了过去
砸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九
白云在窗外开花
小鸟在窗前歌唱
我想起了故乡
除了吃穿差点
天上地下的金色
都和这里一样
白衣女子端着药盘
笑盈盈地走到我的床前
我认出来了
她就是救下的那个姑娘
她跟我讲我没有死
那天我负了重伤
敌人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一骨碌坐起来大喊
我绝不当俘虏
要不放我回家
要不一枪崩了我
姑娘的脸上
始终挂着宁静的微笑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我连一句也听不清楚
我要找到我的手榴弹
我要把拉火环再拉一次
我要用我的行动证明
我从来没有放弃战斗
不知道我是第几次清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姑娘告诉我
县城收复了
鬼子被打跑了
这里是教会医院
你已经安全了
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对这一切都感到突然
趁她不注意
又把刚刚咽下的药吐了出去
现在我连谁都不信任
哪怕我救过她的命
半明半暗的日子里
我想得最多的是手榴弹
这家伙给我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在该发言的时候
它拒绝发言
鬼子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给我吃药
这白色的颗粒
会不会是蒙汗药
他们想从我的手里
得到什么情报
我没有情报
我只有一个秘密
连长说打完了这一仗
就让我当副班长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暴露
我会埋在心里带进土里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
三张嘴客栈
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血盆大口会不会
等着我的连长和卫生员
我决定逃出虎口
首先要把木牌挂上去
告诉他们我还在人间
再把木牌摘下来
告诉他们处境很危险
然后把木牌横着挂
告诉他们
我没有泄露军事秘密
可是如果连长问我
为什么我没有拉响手榴弹
没有跟敌人同归于尽
为什么成了俘虏
我该怎么回答
这是个问题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问题
把我折磨得神经失常
十
姑娘名叫玛莎
她天天给我讲故事
讲那天的树林脱险
讲发生在县城里的事情
她讲的这些
我将信将疑
直到有一天
她交给我一个东西
我的心顿时燃烧了
原来是一只拉火环
她说那天之后
她到树林里去了两趟
找到了这个铁圈圈
我说求求你好姑娘
把它还给我
它能证明我的气节
它能说明一切
我没有以身殉国
不是我的问题
是手榴弹的问题
她说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如果你能听话
如果你不把药偷偷地吐掉
如果你能把故事听完
我明白了
我必须服从玛莎
就算伪装
我也伪装到底
三个月后我出院了
在玛莎的陪伴下
我经常到城隍庙
去找那块木牌
去找三张嘴客栈
连长啊连长
你到底在哪里
你这个狗日的
可把我害苦了
你把一品饭店
说成三张嘴客栈
又给了我一颗
拉不响的手榴弹
如果你还活着
老子要跟你好好理论
可是你还活着吗
如果你还活着
我啥也不说了
玛莎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她说我是她见过的
最像士兵的士兵
后来她又说
这话不是她说的
是一个鬼子说的
鬼子给她写信
那枚拉不响的手榴弹
在他的手里
多少年来他一直在研究
那上面的三道线
如果需要
他会飞到中国
把它送给那个
最像士兵的士兵
十一
我后来又活了很久
我的身体
同我一样善于伪装
明明心跳都快停止了
它还若无其事地正常
卫生员塞进我伤口的草药
伪装成逢凶化吉的仙丹
我把自己伪装成健康人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寿星
但是我再也没有见到连长
也没有见到亲爱的兽医
八十九岁的那个冬天
我从南方回到县城
住在城隍庙边上的宾馆
玛莎用轮椅推着我
在林立的高楼里穿梭
在碧波荡漾的湖畔流连
我们找啊找
总算在一个小区的门外
见到了一个小饭馆
一面不大的幌子上
写着五个字――
三张嘴客栈
(巴彦乌力吉:小说作者,诗歌爱好者,“巴彦乌力吉”系诗歌创作专用署名)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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