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岁寒帖
 
树木用枯枝
在苍空里写字
一笔是北风
一笔是未归的鸟羽
 
删去繁芜
最后只留下
几横歪斜的鸦影
和雪地上
被月光填满的
深深印痕
 
这是十二月
大地在修改自身
删去虫鸣
删去多余的绿
删去喧哗的河道
删去所有
易碎的光
 
只留寒霜
在草叶上
校对昨夜的星斗
冰层下
有暗流校正方向
树根抱紧
温热的姓氏
 
冻僵的河流
在深处默诵
一封未寄出的信
署名处
印着梅的钤记
 
而群山
在练习褪去色彩
它们将用整个冬天
习得以静默
重新着色
 
我在其中行走
像一株
移动的乔木
脚印是散佚的部首
在白色信笺上
寻找属于自己的
那一笔停顿——
 
直到暮色突然
垂下它的印章
在空旷大地上
将一切
封存
 
2. 盐的银光
 
盐粒在瓦上缓慢地结晶，
整个清晨的浓度，
刚好让未落的枯枝，
在玻璃内侧弯着
垂询的姿势。
 
庭院正加深
它的湛蓝。
晾衣绳突然绷紧
又松开，
一道波纹，
从北墙向虚空中传递，
像被什么细细舔着的银币。
 
冰在瓷盆里，
梦见瓷的厚度，
钟摆的阴影，
在两点和三点之间，
渐渐变成一道薄霜。
 
此刻，
寂静是满盈的。
我们穿过，
满地松针，
脚步很轻，
怕震落，
屋檐下，
那些长长的，
透明的棱柱，
 
它们内部
竖立着更小的冬季。
 
3. 擦拭
 
我们望雪 听见风磨亮枝桠的锉声
空寂正自完整
冰凌倒悬的钟乳间
时间垂落成未敲响的透明
 
你说冷有瓷的质地
会顺着叶脉拓印
每道朝向地心的裂纹
隐现去年松针滴落的绿意
 
当足迹在斜坡析出盐粒
对折的枯草忽然颤动
谁俯身拾起某个姓名
细弱的弧度划过冰层
 
我们成为彼此眼中
持续坠落的六边形
某个未完成的清晨
正用自身轻轻擦拭群山
 
4. 冬日的刃
 
这午后之阳光，
该是被谁刻意磨钝的，
不然如何有这般绒絮的懒散，
迟迟割不破凝固的云层？
风亦冻出裂纹，
廊下悬着昨夜雕成的冰凌。
 
我看见些残菊低垂，
病鹤单脚立在薄霜假山。
它的细瘦影子，
竟直直插进土里，
却未能惊动盘结的沉睡草根。
 
树枝偶然折断时，
清响像某粒松果裂开；
几粒雪从高处坠落，
在空气中画着越来越淡的痕。
天地间突然静谧，
而我忽然企望有只松鼠，
能咬开这岑寂的硬壳。
 
雪飘起来了，
慢过更漏里迟迟不肯下坠的水珠。
往年的枯叶在砖隙，
小心裹着半片薄冰，
恍若裹着褪色的琥珀。
有冻住的鸟鸣，
卡在檐角风铃的褶皱里。
 
终有落在肩头的，
不是雪，
是经年未化的，
棉絮般寂静。
看那冰，
她拥紧自己透明的身世，
在迟来的暮色里，
沉沉地睡。
 
5. 十二月记事
 
光晕半熟
揉皱的薄金在石阶漫溢
北窗敷着毛玻璃般的呵气
你数冰花时
邮差正把一片初雪按进铁皮信箱
 
枯枝临摹的乱云突然慢下来
钟楼吞下整块铅灰暮色
长椅空着
铁的温度在向晚微光里弯曲
 
那个扫街人用帚尖挑破水洼的镜面
冰纹颤动如未舒展的颤音
他身后
煤车在斜坡画出断断续续的徽记
 
看哪 连晚照都学会侧身行走
绕过每扇结霜的窗
没有叩门声
只有水在管中暗涨
檐角与大地凝着透明的紧张
 
6. 听雪人
 
被单般平整的雪地
突然生出棉絮的绒毛
 
宣纸横在矮篱笆上
保持吸墨前的颤抖
 
树以枯枝修改云
冻红的鼻尖修改风声
 
碎羽在盘旋中变慢
慢成瓷器的胚胎
 
哈气作易碎的逗点
把对麻雀的问候
悬在半空
 
而足迹始终是半行
橡皮轻轻擦拭
再缓缓结出薄霜
 
雪是静默的邮差
从瓦檐的斜坡启程
投递六角形的、
未盖邮戳的
银白色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