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开花》是诗人余秀华时隔八年出版的新诗集,如诗人在序言所言“我这一本诗集依旧写的是小情小爱,因为爱一直充盈着我的心”,在诗集中我们能够感受到诗人一如既往的饱满情感。然而,诗集中众多感性与理性交织的描述,透露了诗人随着岁月积累,对生活、生命愈发清晰、透彻的认知转变:从不屑、挣扎于生活,到坦然面对、热爱生活,因此诗歌中的生活细节、意象等也更显得坚韧温和,而这也印证了诗人历经坎坷的成长足迹。在《后山开花》中诗人完成了从存在之惑到生命之韧的蜕变,最终在山花的摇曳中实现自己的野蛮生长。
《后山开花》从书名就显现出一种隐秘而蓬勃的生命力,“后山”常是农村无人居住的地方,与热闹的村庄、丰收的农田形成鲜明的对比,因此“后山”一词常能给人以荒废、神秘之感,代表着尚未被人类文明规训的自然,暗藏生机。“后山”在余秀华的诗歌中不仅仅是其故乡湖北横店村的地理符号,更是承载了其复杂内心世界的象征符号。首先,“后山”指向了诗人的故乡——横店村。在《纸做的村庄》中,眼见村庄里“被夕光拉弯的黄昏,被黄昏摁低的人群”、“装着母亲冷下去的墓碑”的冷清景象,“母亲的墓碑旁边没有我的墓地”的陌生无力,诗人感慨自己与故乡的精神联结逐渐消薄,而村庄在时代变迁中如纸“风一吹就散”般脆弱,形同被遗忘在村庄边缘的后山。继而,后山在地理上的边缘性影射着诗人的身体处境与前半生的社会处境,也指涉着诗人饱含伤痛的精神堡垒。 身体的不便与经历的坎坷带给诗人痛楚,如“老屋的院子里落满了叶子/它在我的眼皮底/颓废着。那口用了几十年的水缸/空荡荡地杵在厨房里”(《横店的一个下午》),揭露了诗人内心的孤寂;“我只是感觉到时间在我们的身体里越来越/稀薄”(《散步》),道出诗人对“岁月催人老”的无奈。但这种特殊性也让她获得对生活、生命独特的观察视角和叛逆性,给予了她不受社会常规秩序约束,肆意生活与思考的空间。在《或许不关于爱情的》一诗中她写道,“走吧,我们去后山大干一场,把一个春天的花朵/都羞掉”,体现了诗人自由大胆、离经叛道的性格,是对被规训压抑的不满,继而书名选用“后山”或许有诗人独特的用意,诗人意在用“后山开花”象征她对生活从挣扎到和解的思想轨迹,也意在象征她原始而蓬勃的精神空间,一个允许野山花自由摇曳的领地。
余秀华所经历的边缘化体验构成了她与世界的紧张关系,反映在其早期的诗歌便体现为常以身体为切口,指向命运的荒诞,如“我的身体倾斜,如瘪了一只胎的汽车”(《与一面镜子遇见了》)。在《后山开花》中,这种荒诞感并未消失,诗人在序言自言“与‘荒诞’共存似乎也成了我隐隐约约的一种生存心理”。诗集中大部分诗创作于疫情时期,这一时期提心吊胆的生活加重了诗人心中的荒诞感,对生活、存在充满了疑惑。在《我们抽烟吧》一诗中,诗人沉思着人类的宿命:“头顶的一颗星星跟了我们一辈子了/仿佛等着我们消失/秘密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总是抓不住”,永恒的星星一直沉默凝视着我们短暂的“一辈子”,看着人世间循环往复的逝去与新生,这种时间参照的对比突出了生命的渺小,也揭示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命运的虚无感。
然而诗人并不因生活的荒诞之色而持续感到消极与迷茫。在序言中诗人提及“加缪在这个时期来到我的书架上”,加缪是“荒诞哲学”的代表人物,其作品既深刻揭示了人的异化与世界的荒诞,又主张反抗这种荒诞。从《后山开花》中我们可看到余秀华同加缪笔下“荒诞的人”有着精神共鸣,即他们都在意识到生活的无意义之后,仍选择以挣扎的姿态面对命运。“真正能够飞扬起来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刻板的人,而是离经叛道的。我想我本身的残疾加深了这样的体悟”,诗人便是以其离经叛道的态度,不屈于身体的沉重,肆意无畏地在生活中寻求突围。首先,余秀华诗歌的“下半身写作”抒发身体欲望,直白奔放的内容看似露骨,却正是她大胆表达欲望需求,勇敢反抗束缚,对抗命运的捉弄,“把这四平八稳的中年毁了,放到水上/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好吧,把我们的灵魂挂到桃树上/好好干/但是当他的手放到我的乳房上,我尖叫起来/他飞跑起来,定是撞了鬼/我大笑起来”(《多么晴朗的一天》),诗人不拘束于社会规训下的稳定中年生活,企图颠覆这种状态,将其“放到水上”,水是流动的,暗示着她渴望自由随性的生活,“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表明诗人将用性的释放来摧毁稳定,然而在进行下一步的肉体接触时,诗人“尖叫”,“大笑”,“飞跑”,这种反转形成的戏剧性效果,强化了诗歌中诗人自我解放的狂欢与主体性。除此之外,诗歌描绘的生活场景和诗人的情感直白也体现了她反抗命运的自我肯定,彰显其野性坚强的生活态度。余秀华在《兰州的雪》诗尾写到,“此刻我是铺天盖地的破碎/而明天,我是不留痕迹骄傲的愈合”,“铺天盖地”描绘出诗人此刻内心的伤痛之深,而“不留痕迹”“骄傲”则强调诗人从伤痛中愈合的自信与尊严感,诗句体现了诗人面对生活困境时不屈不挠、坚韧的生命力量和迎接未来的勇气。“每当进山洞,遇见深海般的寂静/我和我身体里的时间一起落入虎口/期待虎口拔牙的人,却那么快被吐出/一次次落入,一次次突出”(《在火车上》),火车象征人生旅程,山洞象征生活中的困境,“落入虎口”“期待虎口拔牙”是诗人对未知挫折的不安和摆脱挫折的渴望,而两个“一次次”生动描绘出诗人在生活中反复受挫、不断挣扎的心境,表达了诗人对人生的深刻感悟。余秀华敏锐感知到了生活的荒诞无常,但她不妥协,而是在破碎中带着伤痕冲出生活重围,展现了她坚强不屈的生命力量。
在与生活持续角力中,经历了生活的反复捶打,余秀华对生活的态度又进一步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逐渐与生活实现和解,因此她在《后山开花》中也展现出了一种更具包容性的生活态度,诗集辑四的标题“向不确定的事物索要亮光”,便能够恰当概括她生活态度的转变:从觉得生活荒诞到反抗生活,再到现在能够坦然热爱生活,让生命如野花般摇曳生姿。正如她在序言说到:“到真正没有能力爱的时候,爱的每一点火星都会弥足珍贵”,“一些人还把生命的平静当作美德,这确是最悲伤的事情”,余秀华所拥有的爱的能力让她抓住平淡生活中的小情小爱而免于生活的伤痛与麻木,“爱”正是她抚平伤口,拥抱生活的桥梁。爱让她不断获取生活的希望,因此在诗歌中她惊叹微小生命的成长,关注生活的点滴美好,而读者也能够从她对故乡、情人等充满爱的描述中读出她逐渐宽容积极的生活态度。故乡的安谧让诗人捕捉到生活的诗意与生命的昂扬,“最长的夜晚即将过去:香樟树里的夜晚/桂花树里的夜晚,芨芨草的夜晚/一杯茶里的夜晚/我将在这些事物里扶起自己的倒影/哦,许多日子里我感到温暖”(《冬至》),各色图景里的夜晚让诗人感到温暖静谧;“在这春天的浓墨重彩里,在燕子飞过的缝隙里/他从大人的怀里挣脱出来/在黄昏的光线里摇摇晃晃地走/他惊讶地叫唤:夕光挂在草尖上”(《邻居的孩子在牙牙学语》),新生孩童那纯真的好奇心让诗人惊叹生命的奇妙。诗人对家乡人事物充满温情的描述,反射出其内心的平和。而爱情的炽烈让诗人沉迷于这种细腻复杂的情感,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激情,对爱情的渴望也成为激励她生活的动力,“飞机颠簸,倾斜,迅速下滑……我们就要结束?恐惧就是恐惧本身。我的骨骼错位/我突然喊出你的名字!”(《记一次空中飞行》),诗人在生死时刻本能地喊出“你”的名字,所寻求的是一种精神寄托与希望,以爱对抗恐惧来给予自己生的信念;“我想和你一起去横店的夜色,去夜色里的油菜花地/我想和你在花儿凋谢之前狠狠相爱”(《秘密制造者》),诗人对情人浓烈的爱意也能让人感受到其炽热的生命热力。将生活的意义锚定于细微的生活瞬间和对爱的切身感受,使得余秀华能能够珍视生活的美好与生命的可贵,持更柔韧包容的态度看待生命苦痛,把其沉淀为自己的生命感悟,再继续保持野山花般的韧性绽放自己不可摧毁的生命之花。
余秀华是扎根于土地的农民诗人,其诗歌语言呈现出粗粝直白与细腻交织的风格,所选取的意象也多来源自她的生活,这种语言风格和贴近土地、生活的意象强化了其诗歌展现出的顽强生命力与深邃的生活哲理。
《后山开花》中许多诗歌都呈现出较为活泼粗粝的语言风格,有时甚至是带有“暴烈”感的口语,使语言充满生命质感。“我盯着这对老弟兄/生怕一个粗气就吹散了这轰隆隆的/烟火气/但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五月十二日清晨》),大伯和父亲吵架充满“轰隆隆的烟火气”,最后一句“大伯,加油,你不能吵输了”充满俏皮的转折调侃,幽默地道出乡村生活的质朴与亲情的温暖,折射出诗人乐观洒脱的生活态度。《举起酒杯来》先以“胡作非为为了,胡言乱语说了,哭的哭了,死的死了”,富有节奏感、粗粝轻佻的排比句,凸显了生命的荒诞感,最后“而花还是不要脸地在开/你看到这首诗说明/我还臭不要脸地在活”,突然转折以及“臭不要脸”的形容同上述的荒诞感形成张力,诗人以自污式的反讽完成了对生命的肯定,展现出了顽强积极的生命力。而诗歌语言的“暴烈”感体现在其直接张扬、毫无遮拦的情感表达,如“我的欲望是火,绝望也是。我的爱情是火,孤独也是/如今我们的相遇注定了头破血流”(《给董郎》),通过两组排比和重复,突显诗人内心被炽热情感纠缠的煎熬,“头破血流”强化了这种情感冲击,展现了诗人沉重的生命痛感。
除此之外,《后山开花》中诗人所运用的植物意象、佛教意象也传达着她的生命体悟。诗人笔下的植物都是自身生活中常接触的植物,如月季、梨花等。诗人观察这些植物的生长时,也获得了新奇的生命体验:“院子里的栀子花又炸出了两朵/香味从栏杆上溅了下去”(《幸福》),“炸”“溅”展现出栀子花盛开时的爆发力,体现诗人对自然生命的惊喜,对坚韧生命力的敬佩;“常春藤又抽出了新的叶子/脆生生的。阳光从它的胸前照到了背部/月季悄悄吐出了花蕾,米粒一样/它们在春天无垠的原野上找到了自己的路/时间穿过它们的时候很轻/穿过我的时候气喘吁吁/它们如约绽放,我无约苍老”(《喜悦》),诗人从“常春藤”“月季”生长的自然之美联想到生命,春天植物生命延续的自然从容与“我”逐渐苍老的生命对照,温柔道出了诗人对时光流逝,生命新老交替的惆怅。
值得注意的是《后山开花》中也融入了先前的作品中较少出现的佛教意象,如菩萨、袈裟、佛陀等。佛教讲究“生死轮回”,希望人们超越现世的苦乐得到解脱,对人的生死持着积极态度,在《期盼我爱似幻影》中,“菩萨你随手一指,便是铺天盖地的相遇/菩萨你引诱我/让我在这副泥身面前左右为难/生是含死生。死是忘生死”,“随手一指”与“铺天盖地”表现出世间缘分看似随意无常,但这份相遇与羁绊对人而言是有重量的,而菩萨随手一指的相遇引诱着我“在这副泥神面前左右为难”,泥身象征着诗人自己的身躯,诗人在种种羁绊中左右为难,“左右为难”也是人生常态,最后“生是含死生。死是忘生死”则进一步升华至诗人的生死顿悟,即人自出生以来就无法避免将走向死亡,而死亡的瞬间也伴随着忘却生死间的各种执念,因此对于种种羁绊无需过于强求,活着便是意义本身,体现了诗人通透淡然的人生观与生命观。而诗人也在佛教思想中寻到了些许慰藉,在《冬至》中以“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的真谛面对生活,终于与自身生命的苦厄和解,因此“菩萨在墙上望着我/菩萨从一块黄玉里脱身而出,笑盈盈地看着我/玉菩萨笑盈盈的,泥菩萨也是,纸上的菩萨是笑盈盈的/心间的菩萨啊,有时候也是”(《菩萨在墙上望着我》),“心间的菩萨”有时也笑盈盈。
从《后山开花》能够看出余秀华不回避痛苦,但也从未放弃希望,以其真实的生命体验笨拙地向世界传达着她的生命热力,彰显了有力的生命韧性。诗人如同野山花般坚韧地完成了从挣扎到自在摇曳的精神救赎,在后山自成风景。
(本文原载《星星•诗歌理论》2025年第12期)
(作者:林雅雯,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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