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隐词
——致北岛《回答》


你并不祈求纸上延写的文字会永远真实
秋天带来的黄昏大地，那种深沉的渴念
你悟透了，懂得了它，赞颂它的高尚
一个追求是另一个追求无穷的深渊
像不朽的河流，天空的房屋，银的倾圮
是什么，在役使我们的恶梦，一天又一天循环
夜晚雨滴降世的片片阴影，是谁？
让生活的无数人，在虚妄的神圣中带有同样的
悲剧性，你将会看到
窗户外消散的铁的空气


这个不被支配的时间自由的天堂
在从此以后的数十年，像流寓在大地的万物
它的存在就是它的历史
你哀婉的两眼中，雨水积成浊流，劳碌的发锈之轮
命运——这唯一的不停息
会是你另一种自由
你昭示了，既为缄默，又是说出
正在到来的黎明，映照，蔓延，光的织物的网

2002年4月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4期



火焰之书
——致芒克《阳光下的向日葵》

大地上，祖国无穷尽，来自黑暗的最后产物
天、第、太阳，乞灵于你的苦难诗章
那些诸时代人民的弱音，尘世的梦境和生活
已不再是时间的形象。它的形式，它与死亡之间
沉寂的影子，移照的光

像黄金的向日葵，地上的回旋，颤动和倾献
展示出比死还要永恒的光荣。
精神就是艺术，就是你肉体里最本能的语言
所有的表述所有的事，所有的时候
你都本诸良心，宽恕，让人们相信
活着，就仿佛领受
日光的漫长的绵亘
位于彼岸的火焰的那种繁富
你生的气息

它的存在，变成了你对上天的眷望
你的真理和归宿
宁静的权威逼迫倾听；想着金属和沉睡
亡诗的大地正在七月

2002年4月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4期




鸟的眷写
——致于坚：《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鸟变成纸上的段落，字面，虚构的指向，和齿音
分节或直坠，羁留在巢的高处，分裂为动词
这种飞和垂落的鸟瞰，提供了可供解读的
词群，它的爪足、喙、羽毛和皮肤
超越了事物的形式，纸面上的精神
是一个名词带动物性的移位，和跳跃
使云转到雾，软的兽形

他插进一些空中视觉和耳朵，附在鸟的，动词化的走向上
翅膀进入至上的对立，空气逶迤的一朵花
自然最自由的本性，既存在，又虚无，他在水平方向
接近鸟，主要的想象
只升到顶，高居于他的象征之上
伸展着鸟的轻盈和翱翔
青春初绽的年华，你从西蜀到睢阳

他多次成为语义自杀的代言人，代鸟说话
限制词组与逻辑的律法，他看透了
词与鸟双重的影子，飞和不飞的隐喻
只是日常事物代替我们思辨的反写
鸟回到纸上的关系，就是词与鸟内涵的空
像他看见鸟先于词
2002年4月
原载《诗歌月刊》2004年第4期



致Y·K


火焰在老虎核心突现史诗的第二景像
你以吸力直感今天的辛迪·克劳馥
灵魂与黑夜交织，活着现世的生命
没有你终生彻骨的良知，就没有写作


诗歌昼夜聚落，努力或晕眩
眼前突然挥霍它异端的力量
热血驾驭内心，景从真理的生与死
还像你珠江蜇居十年，为诗歌疼痛或博爱
思想的大饕，雄辩不止的召唤者


此时，第三代人垂危献身，你就一定命该有所写
面晤广州四个诗人，南方狰狞的沉睡
你在饱经心劳的黄昏，如预知米沃什当年
一场文学灾难所激变的笔下革命

是你携手创办《新诗年鉴》，多少夜
身在影绰的人群，你体会到诗人深沉的震撼
战栗掠过城市的骨髓
几代人的诗歌遏制苦难，诗人最鼎盛的宿命
你以歌剧布景的巅峰风格
赞写《人民》，那独踞的一隅
像西印度落日雕制的黄金，许多年
你诗节中的大地和崇高，它们的气息包围钻石

2007年6月3日
原载《星星诗刊》2023年2期


——为Z·Y·M题

此刻，你与黑夜中的《女人》互为镜像
像普拉斯信奉多年，这命运太快的先兆
还是像你，为奇特的宿爱流浪异乡
这1989年冬天，你写下命中的《土拨鼠》
让有翼的爱神哭泣，在驳诘你的宣讲
快走吧，快带上这首诗
让苦难逼迫灵魂去远行，这样去开始

你敢于做女人中的里奇，知道该怎样怨咒
活着呼吸的痛处，如闪电的人兽之舞
在继后的18年，看似平静，但内部已成火焰
你的痛苦就是母亲的，看你怎样想
像与欧阳江河信中恳谈，那海涅的诗著
耳边呜呜回响青铜的队伍
诸城之父的芳草街，静寂版图的建筑迷宫

你蹙额思考翌秋的生活，让你不是你
多少年，你整夜像诗人悟出，对自己问卜
看见炽热的剜心之蹄将你追逐
这是多少次写作，听到你身体的疾呼
仿佛炼狱的气息里回荡，你已不是你
着魔于做一个生就的女人，你偏爱的血腥柔情
快来吧，快带着你这叛逆的胆量
2007年6月10日
原载《星星诗刊》2023年第2期

致赵野《河》

逝去的诗，如今已流散空谷
你的母语再次清澈，你唯爱的大事
《河》与苍山，创造日夜，和血脉
诗人啊，你把万物说完，让风吹过旗杆
注定用一生倒回时光，给你疼痛

在这儿，轮流感伤的巨琴之父
像《字的研究》，宫殿倾圮，居所化为荒原
诗歌啊，你越是孤独，我越是要猜你
一个循环的语义，垂亡于玄学的完美
回想36年，天空横现波澜，门户旋转光华
词语向你揭示，长睡
第三代人垂危在场，你就一定命该有所写

2019年6月

《青岛文学》2022年第8期



中午我在钟鸣书屋坐着与柏桦谈话


我们由此俯视着图画中的水泵、砖和农具
上面或许有几处,几大片,但并不是因视线而引起的
鸟儿追逐蜜蜂并抓住它，很清楚
我们对于南方的情况，有相同的，根本上的看法
这些细微而简单的秩序，包括
周围的空地上，一些堆积的纸屑，尘埃，烟头和发亮的金属片
都受到了水的支配，上上下下的，有重量的物体
随着从两边吹入的风，它们飞速散开了
就像用膝盖，住桌上增加几倍，支撑着碎纸
它抗拒着，在那里，阻拦着
只听见纸片哗哗作响
需要一定的推助

而我们交谈它们的时间，相比之下，要少得多
这样，就可以想象，整个侧重点只围绕它的表面
南方地域问题，在这里
植物表现得庞大、颠倒，与宽阔的建筑规模相比
它几乎不存在，或仅仅在空气和水上
汁液是怎样紧紧地被包裹在树皮中，那巨大的水流
在广场的斜面上，缓慢的晃动好比从上面那个角度看到
其中的一个
每天改变，每天都跟实物大小一样

1999年2月

原载美国2000年《Today》秋季刊

原载《青岛文学》2022年第8期

致博尔赫斯

陈亚平

很多年后，记忆中还有你诗歌的气息。
印象中，你哲学风格的眼光是最难猜的
像无声的脚印，总在我诗中来回踱步。
我感觉，你不会从一个理想化的角度看写作
更不会从别人对你的评价中，得到帮助
就像你，没有什么保留的和有节制的叙述
或故意去突出留给读者的印象。
对于诗，你要么，以英国式的内敛去发挥
要么，任由一些词在游戏中荒废
当成指望与别人分享的快乐


记得有时候，你会把写作当成一个中途停留站
比方说，不写作，自己就没法对付疲惫。
为这，把更多的解释排除在外
成为回忆和感知的终点。有时候
你又会有意为朋友，去写身边的世界。
就像你喜欢低头琢磨偶遇的梦
更能想象的理解中，得到奇异。
按你的风格，诗有始终不解的秘密
平淡的语言，更让诗的感觉毫不平凡。
让我在一个奇迹似的好机会中把你变成惠特曼。

2024年


原载《中国诗选》第二卷  北岳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


致臧棣
 
15年前春夜，读你翻译《里尔克诗》的箴言
《个人书信史话》道说的东西，诗和诗事
“被反复怀疑的事物”，它的深渊，由它而来
你《记忆的诗歌叙事学》
3点重述的笔记，批评性断定得以可能
黑夜远处的雨声，这刻
你把语义的死亡放归自然，里尔克，或笛卡尔
 
我看见词语的队伍，驶向灯火，城郊的兄弟
澄明带来遮蔽，雷雨微弱闪光
你抬头预见，灵魂是修辞的学校，飨桌上的空气
诗只有按照自然的启录，改变它直观的方式
好像秋天，你回应说“亨利·莫尔的想象”
反思的把握生活，在电话里，曾说星星
在冲突中证明了它们的密切相依

2017年3月10日

原载2023年第5期《钟山》杂志


李白


你总是从不同的角度来感觉
等着被写出来的字，改变不如意的平庸
豪放中克制的一种超脱
气流中下落的鸟
一些词的发音成份，散布在纸上
终生能写想写又不好写的诗
不苛求过分的打磨
飘逸中有更随意的错乱
像透光的落叶停在那里
仔细倾听，这些空气中减弱的擦舌音


你没有拿诗来和一生相比
你唯一着魔的诗意，不是事先存在
看重一个字的笔画，把尾韵变空
像抬头预见，笼统地偏爱
这横向的段落，牙齿间的擦抚
你发展轨迹的惯有形式，是长短句
让人不能追踪到想象力的爆发
就像你喜欢有两条脉络的细节
从场景的和谐，到松散的连贯

2023年1月25日
原载《草堂》诗刊2023年第4期


白居易


你在意的是，把俚语变成口授的诗
觉察不到的比喻，隐藏它的雷同和超凡
这深不可测的潜流，在诗的脑海之外
比第一眼看上去的儿歌更通俗
生活代表的传神，变成你预料的诀窍
像山从云中绕过，你想起与元稹攀谈
用叠字的尾音来带动场景
你不饶舌的问句，丝毫不让我吃惊
侧脸坐在书架角落，你十分信服
韵脚死板，总会加深压抑
尽可能不干预流畅的和谐
好比河水掀起波浪的漩涡

无数次重温，印象中从不陌生的诗经
你只试着按嗜好，去揣摩
越是不费力的平易，越会有精心的涂改
就像梦中想到的意境，多少次
你相信写作的捷径，绝不像偶然的机遇
你每次写下最不起眼的琐事
都是为了让人们挂在嘴边传唱

2023年1月31日
原载《草堂》诗刊202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