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过门后，就跟父亲说，嫁鸡随鸡
从桃村的青堂瓦舍嫁到山里的两间老屋
满树繁花作了她的嫁妆，她只折了
最小的一枝插在褪色的红绸布包袱上

随父亲一同经历生活艰辛 宁愿嫁狗随狗
茅屋里漏雨，她接水的脸盆
响起苹果坠地的节奏。那年秋天
她回娘家帮收苹果，悄悄攒下
几个有虫眼的果子，用井水洗净
削去溃烂的部分，把完整的果肉
切成月亮形状，摆在缺口的瓷盘里

父亲从未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胶东的土布染着靛蓝，她拆了自己的嫁衣
给父亲改冬天的棉袄里子。父亲就借来
小草颤抖的露水，山花褪色的霞光
她穿在身上，淳朴得像刚修剪过的
苹果树枝桠，带着自然的芬芳

化妆品从未买过。霜降后的清晨
她跟着村里的女人去果园疏花
用父亲采的梨花白擦脸——那是苹果树上
最后的残雪，融在她龟裂的指尖
面容清新如初绽的国光苹果
摘的桃花红抹唇，其实是偷藏的
晚熟红富士在竹篮里压出的汁液
气质脱俗如整个胶东丘陵
在深秋举起的千万盏小灯笼

她将自己的青春嫁接在贫瘠的砧木上
将希望埋进父亲租赁的五亩薄田
将夫妻的爱酿成地窖里舍不得喝的苹果酒
四十年，毫无保留地托付给父亲
而父亲，什么都给不了她
连承诺都像疏果时剪下的赘果
青涩地落进泥土

反而她还安慰父亲。去年老屋拆迁
81岁的她移植了苹果苗到新院落
“你看，根活着，春天就会开花”
她数着儿的汇款，扒着指头计算
够买多少袋化肥，希望着能让老果园
多结几筐果。她跟着父亲多年
从苹果花开到苹果落地
从青丝如初雪到白发如苹果树的冬枝
真的是，被父亲拖累了  她本可以
成为另一园里的果树，在向阳的坡地
结出属于自己的甜蜜

父亲心里满是愧疚。这愧疚
是冻伤的幼果表面褐色疤痕
是套袋时被纸袋遮住星光
也是整个胶东的秋天——
那么多苹果沉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