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指纹
开始我是不信的
直到下一秒
我掰开他宽大的手掌
在拇指抚过的刹那

妈妈说他们的手要撑起全部的家
我想指纹  或许就是第一件牺牲品吧
我再看看他的脸
黢黑的面容已布满褶皱
他冲我笑着
究竟是安慰，是骄傲，还是掩饰？

他的眼睛不大
但每次和我对视
总要放出光来
我以笑颜回之
继而两张笑脸相迎
此刻  情感的流露无需言表

他的嘴角总是上扬
牵动着一圈刮得很干净的胡茬
一不小心  就会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我听过关于他的最多的绰号  就是缺牙齿

他不太注重打扮
时常被家里人数落
然后他就会找到我
从我这儿得到几句肯定
我小心地翻过挺立的衣领
退后一步细细打量
他总会憨憨地笑着
等我回答

我是他车后座的常客
拥有一身结实肌肉的真汉子
在我面前也有唠叨的一面
一转动车把手
他就开始了日常人生教育课
虽然说的都是大白话
话里的道理我也都懂
但还是很荣幸  能够做他的“学生”
很有趣的一点：
他会重复同样的几句话
我会重复同样的几句回答
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环中
仿佛时间还停留在上上一秒

在我的印象里
他从来都是那么细心  憨厚
情绪稳定且不失耐心
他的力气很大
小时候一直觉得他很高大  像山
我可以放心倚靠
直到看着玻璃窗里的我们
他刚过我耳旁
才发现  原来他也是那么渺小
伟大的渺小

曾无意间翻到一张
三十年前的老照片
墨镜领带白衬衫
他双手插兜
不羁地看着镜头精修的发型还有点帅
第一眼我愣是没认出来

转而才又想到他手腕上青绿色的刺青
岁岁翻复
那图案已被冲洗得仅剩残影
我已猜不出它原本的样子
只记得那是一个汉字
如果记得不差
那应是一个“忍”字

在爸爸那儿听说
经历了丧子之痛后的他判若两人
原来如此
只可惜我未能亲眼见证他传奇的前半生
我也无能疗愈他后半生所承受的痛楚

他是偌大森林里任凭雨打风吹的一株小草
他是烈阳下为我们遮荫的那棵参天大树
或许他只是一名处于社会末端的  万分之一的劳动者
但他在我的生命里
是独一无二  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很爱很爱
也很爱很爱我的你啊
如果还有下一次
请让我再次成为你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