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水压穿过肋骨，
我饲养的船骸吐出氧气气泡。
当你说起光，说起洋流图上
散佚的坐标。探照灯突然
游向更冷的剖面。
那些未被测绘的暗礁，
始终在声呐的背面，
堆成珊瑚的哑语。

有时船坞的锈
比缆绳记得更久。
你数锚链，数吃水线，
数不完的浪蚀出盐的豁口。
防波堤在涨潮时转身，
把灯塔折成一张
浸透的船票。

潮汛在耳膜里涨落，
养珠人剖开所有月相。
最暗的晕斑里，
我拾到一串用磷光
打结的绳语——
每道扣环都锁着
不同经纬的暴雨。

水平仪在风暴眼里
校准铅锤。磁针持续地
偏头痛般指向
某个正在融化的极点。
我们学习用气压差换算
彼此间的海拔，
却从未真正触到
海床的手写体。

盐在玻璃背面结晶成
未寄出的海图。当你拆开
信天翁胃里的塑胶星群，
整个北太平洋开始
在试管里逆时针旋转。
沉船将缆绳咳成
盘绕的等压线。

浮标把夜烫出许多孔洞。
我收集那些漏下的光谱，
在防水地图上标记
所有会游动的暗斑。
你的水母正在充电，
它微弱的脉冲里
有座失事的发电站。

牡蛎吞下探照灯，
铁锚学会用锈抒情。
我们隔着防水对讲机
交换各自海域的压强。
你说溺亡的罗盘
总在子夜浮出水面，
用碎浪拼写陆地的遗书。

救生圈在墙上增殖成
年轮的形状。褪色浮力
将舷窗推向更深的蓝。
我听见你体内
有碎冰互相指认，
像所有离散的冰山，
仍在用棱角拼凑
同一场海啸。

声呐描出沙粒的听觉。
铁链在慢镜头里
长出鳃与哀悼。
你带来盐度计与
鲣鸟的骨殖。我们推算
下次涨潮时，礁石将把
自己的阴影刻成第几种
不可通约的碑文。

防水表盘里，分针正练习
横向洄游。当我打开
压力舱的密封歌词，
整片海域开始倒灌进
石英的振频。最后我们
共用一副耳压平衡，
听深渊把蔚蓝
翻译成璀璨的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