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十几年后
村头的荒坡上也添了一座新坟
轻纱白雾拂过
时隐时现
仿佛一座玲珑剔透的仙阁楼台
在邕江河畔缥缈
那是父母最后的守望
守望他们的根
守望他们的魂
守望他们广袤贫瘠的村落……

父母都很普通平凡
一辈子没走出过那座山
困难年代
生产队收割后
母亲就迫不急待背起布袋
去拾捡散落田里的稻穗
每天收工回来
她的斗笠上
总会别着几串禾虾
烤得焦脆香满那座低矮的土胚房
逢年过节
子孙们啃剩的鸡骨头
父亲又收集起来熬粥喝
贫寒简单的家
他们都是笑眯眯的
没让儿女挨过一顿饿

渐渐地
我开始长大
沿着山路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梦
远到看不到父母额间的沟壑
远到通向村庄的山路像是通向南天门的云梯
父亲习惯地坐在屋檐下
一袋袋的旱烟里
吧嗒吧嗒着整个暖阳
佝偻瘦小的母亲
常常拄着拐杖
迎风披雨向着村口的山路眺望
盼望我能从村口的坡路上走来

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可父母却日渐苍老
褐色黝黑的脸布满了皱纹
父亲的背开始驼了
动作缓慢
手没有了力气
母亲牵过我们的双手
也被生活磨弯变了形
就连住在隔壁的子孙也认不出来

他们总爱念叨距离春节还有多少天
总爱向城里回乡的人打听我的消息
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沉默
但他们眼眸里依然闪着星光
当我携妻带子站在家门口的时候
他们的脸上露出嘿嘿的傻笑
那整年揪心的企盼
都在这笑声中化解
直到离世前
母亲还再三叮嘱
把我埋在村东头吧
陪着你爹
还能望见村头那条弯弯的小路……

土堆上长满几茎倔强的新草
在风中拼命摇曳
似乎在向村口走远的背影招手
没有爹娘的故乡
成了我回不去的远方
我愣愣地凝望那堆荒丘
心里一阵抽蓄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滴，两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