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


文/野狼


（仅以此文致敬耕耘黄土地的老父亲们）


 


1.你也曾是一棵年轻茁壮的大树


撑起一片绿荫


护四棵小树散叶成林


 


八十二个冬夏轮回


今冬的第一场雪


你这棵残叶枯树


摔倒在自家门槛上


叶落枝折——


颅骨耳膜一同破裂


 


一滩殷红 映白


不期而至的大雪


便盆在六点多的雪地翻滚


终没翻转到


你想送达的——菜地


 


我知道，你想用最后的


骨血——为白菜萝卜


熬一盆冬肥


仅你所能


让这个带雪的黎明更光亮


白菜萝卜更壮


让躺在病床的老伴


回家时喝上一口


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赛过你熬不起的人间参汤


 


躺病床上你嘴里还在唠叨——


老王咋就这冇用呢


摔个跤还摔进医院了


老伴知道了又得唠叨


又得心痛


给儿孙们惹大麻烦了


明天咋去参加大孙儿的婚礼呢


一声长长的哎……


叹化了窗外的雪花


 


2.年轮在树表刻下74道轮回


你还为挣一百五的钱币


在岩石上挥镐——打高压线杆窝


脑梗梗住你亲手挖出的坑


半个时辰你从奈河桥


硬是用那柄坚韧的铁镐


凿出一条回家的路


 


你对着奈河水嘶吼——


老伴还在南方带小孙儿


我要回去等她回家呀


都好几年没见面了


 


一枚枯黄的叶满面鲜血


睁开眼骂道——


老王这是老了么


挖个坑儿还能躺坑里睡一觉


 


你用手抹一把脸


看了眼手心里的红


对着掌心——呸！


然后攒紧镐把……


 


当一张半老人头揣进裤兜


你把红透的夕阳背回家


和老人头一起


紧紧搂在被窝里


 


夜半醒来


老人头捂得滚烫


可你的脚还是差一线线——


像严冬的晨风


你嘴里咕噜一句——


缺个暖水袋


咋就不热乎了呢


 


3.七十大寿时


你出了趟最远的山门——


我住居的四线山城


满大街的花红柳绿


令你目不暇接


 


寿宴上


一个几十块钱的蛋糕


让你心痛了几天几夜


一声外公，祝您生日快乐


又让你乐得半天合不拢嘴


 


那次你见识了车城繁华


让我帮你找点事 或保安做做


我 让你失望了


你那个年纪——该颐养天年


侍花弄孙啊


 


带着满眼的失望


我送你归家


从此你把太阳扛在肩上


把月光绑在背上


一把锄挖出五亩地的金光灿烂


 


那一刻


土地不仅仅是你的根


更是你掌心捧着


沉甸甸的金黄


 


出门一把锁


进门一把火


你把孤独种成青苗


把落寞烧成饭菜香


把自己活成晚霞


 


4.又几年过去


至亲邻居装了太阳能路灯


你让他帮你装一个


“爷，你把车路边水泥杆弄回来裁上，


我就帮你装……”


 


你对我念叨


“老了冇得用，搬不回几百斤的杆子了”


那一刻，落寞爬满你沟壑纵横的脸颊


我仿佛看到一只颤巍的老蚂蚁


拖着嶙峋骨在黑夜的岩山上攀爬


 


我能说什么呢


那是你亲亲的大孙子


 


七十五岁那年，糖尿病高血压脑梗冠心病


你一样不少，你一样下地干活


药没多吃地没少种


饭少吃路多走


眼睛更模糊了


做的饭菜更不干净了


被至亲邻居儿媳妇嘲讽


——连屎都吃的人了


 


听到这话我惊呆了


我为我这个女婿的不孝而无地自容


那可是你亲亲的大儿媳妇呀


 


确实，那年夏天


你吃了半碗霉月光上吐下泻


第二天你粒米未进


第三天你躺一天气若游丝


傍晚的电铃把我从假寐中吵醒


老婆眼泪含含说——你又病倒了


最后，电波中告知老母亲方法


——几粒土霉素诺弗沙星


又把你拉回阳光下


 


你的至亲邻居——大儿子


是否看见——


他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父亲呢？


你们可是只隔着一堵墙一道大门啊


 


5.疫情放开那一年


你和所有人一样不曾幸免


那个冬天，你摔到在别人家的火炉旁


你告诉我你抓着椅子脚


爬了几次才直起身子


那时你多想火炉旁的人


伸手拉一把


 


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也和你一样想一只手啊


 


回到家又晕到三次


远在南方的小儿焦灼如焚


我在冰天雪地开三个多小时车


赶去把你送到村卫生室


高烧三十九度五


打了两天点滴


奇迹般康复了


 


多像你地边腊梅


浴雪才会绽放


临走时，我看到


小洋楼琉璃瓦上的冰雪正在融化


你邻居家琉璃瓦上的冰雪是否也在消融


 


你总喜欢唠叨


至亲儿媳偷你东西


我无数次告诉你别胡思乱想


你的玉米棒子箱子里的旧衣服


没人会偷


果然，你那双破解放鞋和


烧个洞的旧毛衣


又从衣柜底部翻出来了


 


去年夏天，你电话告诉我们


蔬菜地被儿媳喷除草剂


生日那天回去


我们仔细看了菜地，那是菜叶


老枯的自然现象


 


我曾数次告诉你女儿


你患了老年忧惧或妄想症


可这话像撒在石板上的种子


终究没能发出芽——


 


你和邻居儿的矛盾势如水火


你说儿贪了你的林补款


儿子说你没给他们谋到福祉


还侮辱他老婆


这一团糟的毛线


令我们无所适从却又炉火万丈


 


那种冷，是渗进骨缝里的


你的孤冷，是炉灶里点不燃的湿柴


是夜深人静——反复摩擦一张旧照片


而至亲的冷，是腊月里封门的冰


 


6.今夏，你散步被同村傻子殴打


你老伴去村委寻求帮助被冷漠驱离


一周后，我们从上海回来知此事


拖着病躯驱车百多公里送你验伤


又去派出所笔录至深夜


 


后来组织调解——付五百元医药费


其余概不追责，


电话中我们没人同意


后来你仅收一千元医药费


就签下谅解书


 


我听闻即愤怒又庆幸


愤怒你被殴打 至亲儿竟说不知情


基层组织轻描淡写


你小儿从南方海边赶回


我们两家路费就花近五千


 


又庆幸你有一颗包容万物之心


你说一个村儿的人


抬头不见底头见


他一个人生活


也挺不容易的


 


7.曾多少次，我接你来我家


你说地里农活忙走不开


临近年关，连续三年接你来我家过春节


你说要照看两家的门


要么就说你姓王我姓刘


哪有王家人去刘家过年的——


王不留行哟


 


我心里真的堵得慌，但我能理解


你们那辈人刻在骨头上的铭文——


儿子是自家的，女儿是别人家的


 


正月初二给你拜年


两家门楣上欢度春节的春联


熠熠生辉


院子里的爆竹烟花味儿


香气弥漫


堂屋餐桌上摆着难得一见的


瓜子水果


凉盘里的豆芽猪耳朵顾盼生辉


 


你笑说乡下人的年


没有你们城里人的年气派哟


别见笑啊


我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心中浓浓的惊讶羞愧


 


8.你摔倒前五天，夜里十点


去接手腕疼痛的母亲


帮你收拢铺晒一地的两千多斤玉米


雨滴打在脸上冰凉


你说穷人孩子天照应


却又忙着盖雨布


那是你一秋的幸福


怎能被雨水淋湿呢


 


上车离开时，你和母亲一致认为一点小伤


贴几张膏药就好，没必要去医院花钱


加重儿子负担，并说


左右手一起还能撕开玉米衣


 


更鼓敲响四下


医生的病历昭示


——粉碎性骨折十天


手背比母亲蒸的馒头还厚实


 


躺床上如芒刺在背


将母亲的断手发朋友圈


并配上《一只手》——


 


一只手


文/野狼


孤手撕苍天，


拾尽垄上霜。


飘飘似残云，


唯求儿安康。


八十悲白发，


手辦田间粮。


驼背向天涕，


垄上影斜颤。


叩首抠厚土，


残躯几度秋？


但求命长续，


苍天何忍顾？


断骨淬日月，


沉夜照归途。


恐惊儿庄梦，


湿袖试夜长。


凡屋熬碎骨，


黎明瓦上霜。


骨碎经连连，


云破天可蓝？


春晖着骨痕，


暖风过空房。


几子见衣斑？


犹记旧时糖。


2025.11.15


创作后记：有感于一位八十三母亲手腕粉碎性骨折十余天而子女不知，天之悲地之痛乎！


 


没成想，这首诗引发了地震和海啸


你孙女在亲友群里——


我爸妈这几天在忙我哥的婚事


忙毕会去看望奶奶的


 


朋友来电——


干糊涂事说明白话


别参合别人家事


 


妻发微信——


何必底层人为难底层人


谁家没点黑料


我娘家的事从今起


不要你过问


 


婚礼前两天下午，你摔伤的头一天


你的儿孙匆匆齐聚我家——


读初一的女儿悄悄告诉我


老爸，舅他们来过


乌云滚滚哟


 


晚餐独坐餐桌自语


手断十天没人见


少来我家惺惺然


正气虚邪魅旺


 


母亲两天不吃不喝不见我


我知道她生我气


——嘴贱咬破了脓包


 


后来旁人告诉我你摔伤


小儿照料就医


还说你拔掉过身上的监护仪


可别讲蛮哟


 


你放心


母亲手术是你女儿我老婆在照料


手术应该会很成功


我现在可是聋子的耳朵


——一个局外的悠闲人


 


只想弱弱的问一句


你孙儿的婚礼结束了嘛


他们人呢


 


你康复了会不会骂我


——狗拿耗子呢


 


9.又到叶落雪至的日子了


你看——窗外阳光明媚


雪停了，你听


菜地边的那棵枫叶


正红红火火的喊你——


“老王老王，快回来，


摘我身旁火红的柿子呀！”


 


2025.11.18初稿，22日定稿


后记：本文纯属文学作品，如有故事情节雷同，切勿带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