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雾在岩缝里醒着
像未拆的信，裹着乌蒙山的体温
石级啃着露水向上
每道辙痕都在数
风穿过松针的次数

荞子花开了，浅白漫过坡
把去年的火塘余温
酿成蜜。老人们说
那是山鬼撒的星子
落在背篓的缝隙里

唢呐在垭口转弯时
碰响了悬着的铜铃
赶马人的烟袋
把夕阳敲成碎金
坠入溪涧——
那里有十二只石蛙
正把月光，叠成
绣花鞋的模样

吊脚楼的木窗开着
漏出三两声苗歌
像竹篮里的水
一半渗进泥土
一半，长成了
崖壁上的野兰

有人在石磨旁
磨着今年的新茶
茶沫浮起时
整个山坳都在摇晃
仿佛千年前的马帮
正踏着云，归来

二
雨来的时候，山在淬火
所有的石头都在出汗
岩画里的猎人与兽
开始交换呼吸
苔藓漫过他们的脚踝
像未干的墨迹

火把节的余烬里
藏着铜鼓的心跳
孩子们捡起火炭
在青石板上画河
河水漫过指尖时
就有鱼，从画里游出来
带着银饰的叮当

背水的姑娘踩着碎步
木桶里的云
晃成了绣花帕上的图案
她走过的路
蒲公英正把影子
缝进荞麦的根须

老木匠在凿一根横梁
木屑纷飞，像一群白鸟
他说这木头里住着
爷爷的斧头，和
奶奶的纺车
年轮在暗处转着
把岁月，碾成了
咂酒的醇

星空垂落时
吊脚楼的灯
一盏盏亮成星子
有人在火塘边
讲起迁徙的故事
烟袋锅里的火星
落进故事的褶皱
便长出了
新的山岗

三
乌蒙山把自己煮沸时
云在锅里翻滚
每颗露珠都是气泡
破裂时，漏出
千年的回声——
是盐道上的马嘶
是织机上的经纬
是祭坛上的咒语
在风中，轻轻摇晃

三月的杜鹃烧红了崖
像被太阳吻过的伤口
采蜜人系着绳索
在花间穿行
他的影子落在谷底
就成了一条河
河水里，漂着
去年的芦笙
和未写完的信

打糍粑的木槌起落
把月光捣成了糯米
蒸汽腾起时
有人看见
祖先的脸，在雾中
一闪而过
竹筛里的糯米粉
落下来，像雪
盖着所有的秘密

守林人的木屋
在松涛里摇晃
他的酒壶里
泡着整座山的寂静
偶尔有熊，扒着窗沿
看他读一本旧书
书页间的虫鸣
与山外的汽笛
撞了个满怀

当第一缕阳光
爬上最高的岩峰
所有的朦胧都在退潮
只留下石缝里的草
倔强地举着
昨夜的星光
而山脚下的集市
已响起第一声吆喝
像一粒种子
落进，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