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撬开卷帘门。喧哗，
从菜篮孔隙间满溢出来。
 
番茄还裹晓雾的凉，
青椒柄上的露水，突然
滚落，在水泥地洇出一枚
湿润的、正在消失的印章。
 
他蹲着，摆弄莴苣捆扎的腰肢。
手背龟裂的纹路里，泥土
已干成浅褐的、倔强的往事。
 
芹菜叶与硬币在秤盘两端
轻微颤抖。汗，沿草帽斜坡
流进菠菜根的须髯里——
一整片田地的私语，在秤杆扬起刹那，
被重新掂量。
 
“三块五，零头算了！”
话音悬在半空，蒜头挣脱网兜，
在空地蹦跳，散开一阵辛辣。
自行车驮竹筐挤过，叮铃铃——
震得藕节抽出细弱的、银白的丝。
麻袋阴影里的土豆，
正用幼芽探触这浸着
价格、尘土与呵欠的人间。
 
我们翻拣的，是茄子深紫的缄默，
是萝卜须上不肯松手的、一小块
故土。每一处泥斑都是一枚
尚未过期的邮戳，证明晨露
曾浸透三更蛙鸣，今被
车轮与市声，碾成
满地清亮的、潮湿的余响。
 
生活的协议，藏在扫码成功的
“嘀”声与皱纸币展平之间，
在秤尾那不易察觉的
摇晃里，被空气默许。
 
日头又爬上棚顶三寸。
水渍，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蒸发成淡白的、小小的遗忘。
 
我们提起各自的收获——
塑料袋里，黄瓜的刺，韭菜的根，
芹菜叶残留的、夜雨的清润。
汇入街口沸腾的声浪时，
忽然感到，篮筐变得
如此之沉。里面装的，不只是
蔬菜、时辰，与找零的硬币。
是半片刚从露水中捞起、尚在滴答的温热乡野。
它的田垄，正贴我小臂，将泥土深沉的脉搏，
漫进我突突跳动的血管里。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
正提着整片畦垄的心跳，穿过
人声鼎沸的、正在醒来的
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