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灶膛先醒来，柴火咳出微红的铁屑。
爷爷把黑夜折成一小块，塞进炉口，
像替岁月点燃一支反向的烟——
烟往内走，往他的肺，
往他 1943 年的雪夜。
锅是黑的，糖是黑的，
他搅动，像搅动一条
缓慢凝固的河。
【二】
麦芽在铜铲上翻身，
发出极轻的“啪”，
像一粒远去的枪子
终于落地。
爷爷用虎口测温，
八十年的老茧
是随身携带的刻度。
他说：
“糖到一百二十度，
人就该原谅自己。”
【三】
芝麻撒下——
一场微型降雪。
每一粒都是
被时间磨亮的星，
带着焦香的小锯齿，
把锅底的黑暗
切成会呼吸的棋盘。
爷爷的手，
是唯一的棋手，
也是唯一的弃子。
【四】
糖汁翻身，倒在青石板上，
像一条被斩首的金龙。
铁刀起落，
“咔、咔、咔……”
声音薄如旧唱片，
却能把整条村巷
切成一格一格的
1938。
我蹲在旁边，
替未来捡碎屑，
把甜
含成一颗
不会化的子弹。
【五】
冷却。
芝麻糖开始收缩，
像爷爷的前胸，
一根根肋骨
在皮下排队，
像等待盖章的
迁徙证。
他递给我一块，
硬度足以
在桌面刻出“活下去”
三个潦草字。
我咬下一角，
听见自己牙齿
替岁月
崩掉一小口。
【六】
午后，阳光像旧粮票，
一张一张贴满泥墙。
芝麻糖被锁进铁盒，
铁盒被藏进米缸，
米缸被放进黑暗，
黑暗被放进
“不准偷吃”的
戒律。
可黑暗
也有裂缝，
裂缝里爬出
蚂蚁的队伍，
它们把甜
切成更小的
国家，
再一一搬空。
【七】
爷爷清点，
发现缺了一格。
他没骂，
只在账簿里
画下一个
歪斜的“0”。
那页纸后来
被用来包他的
遗像边缘，
像替死亡
加一道
微甜的
封边。
【八】
冬至，铁盒终于空了。
我把底部残屑
刮成一小堆灰雪，
撒在爷爷坟头。
风一吹，
芝麻像极小的马匹，
奔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粒
钻进我耳道，
在里面
敲了一夜的
铜锣。
我醒来，
枕上全是
糖纸的
回声。
【九】
如今我也熬糖，
用更亮的电炉、
更准的温度计。
可无论我把数字
调到多么精确，
都熬不出
那一口
带铁锈的甜。
原来
芝麻糖
是一种
需要祖父的孤独
才能结晶的
方言。
我关掉火，
把失败品
掰成两半，
一半写上“回”，
一半写上“乡”，
含在嘴里——
让它们在舌尖
慢慢
长出
一根
爷爷的
白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