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断章（组诗11首）

文／邱墨·㐚㐇[云南]

0，雪季断章

雪是忽然开始下的
当我数到第七根灯柱
橱窗忽然暗了
我还在练习
怎样让呵出的白气
不结成冰凌

对话框空着
像未封口的信封
风反复路过
指认那句
没撤回的“永远”
而雪正修改着
所有足迹的形状

烟火曾在二楼窗口
种过快开的蔷薇
如今灰烬学会盘旋
模仿不肯散去的
拥抱的余温
我数左手手套的线头
假装你在对岸
系着右边的绳结

誓言是玻璃上的霜花
呵口气就模糊了
新招牌覆盖旧门牌时
整个街道轻轻翻身
我们没说出的部分
正被雪
一寸寸翻译成静默

我继续站在这里
练习成为自己的地址
让雪落在肩上
成为不被签收的
明信片
直到所有冬天都学会
如何不下雪
所有电话线都长出
绿色的新枝

1，融雪时刻

寒风总先于承诺抵达，
把絮语撕成漫空的碎末。
我数着它们，如同清点
信件里逐渐褪色的称谓。

是些什么在飘落呢？
当眼眶学会预演告别仪式，
掌心便始终维持
某种半握的弧度。

直到整个街头开始反光，
我俯身堆砌那个
总在消融的笑脸。
体温持续镂刻冰晶，
在承受更多剔透之前，
泪水率先找到自身重量。

它们滂沱得多么精准，
每当暮色与初雪重合，
枝桠便托不住积存的絮语，
整条街亮起潮湿的星光。
我穿行于自身碎裂的响动，
像封被邮戳反复烫伤的
未抵达的信。

可这又能责备谁？
严寒本就是一种预谋，
让所有易融之物学会
以缓慢的姿势飘洒。
此刻屋檐正垂下
透明的钟乳。
我站在水镜中央，
练习收集所有
向上蒸腾的、喑哑的
独白的残片。

2，冬笺

第一片雪迟疑时
我正试穿去年冬天
你留下的灰外套
左口袋里有张影券
日期已融成淡蓝的墨斑

原来思念是种地理现象
当霜花爬上窗格
整座城市开始平移
我退向更深的暖意
而雪持续填平
你我曾并肩的间距

誓言结晶的过程很轻
像水杯边缘
逐渐升高的水位线
我们热衷收集晨露
却在盛夏来前
打翻所有玻璃瓶

他们说立春后
冰层会自己开裂
我数过三十二次日落
邮筒始终维持
饱胀的沉默
有些地址天生
适合成为遗址

我学会用你的句式
写信给无名之地
雪在句读处停顿
替我保留
尚未拆封的韵脚
当风翻阅枯枝
整个冬天簌簌作响
如某件未送出的
羊毛衫起球的表面

3，雪网

寒夜把街灯捻成暗黄的药，
我的影子在路面缓缓飘游。
雪刚落下时带着犹豫的灼烧，
分明在复述你转身的节奏。

风刃反复削薄我的呼吸，
每道裂隙却长出更固执的枝杈。
当碎羽开始簌簌地缝补天地，
我看见面颊冲出咸涩的雨季。

整个冬季原是银亮的网孔，
漏去时光只扣住褪色的对白。
往事突如兽群踏碎冰封的喉咙，
在脚下堆起透明坟茔——你听

这飘旋的罗网正收拢微光，
我们未说出的已凝成剔透碑文。
而新雪仍不倦地测量着遗忘，
覆盖所有曾发烫的指纹。

4，解冻练习

我恨的只是我自己，
像极地拒绝春讯的冰层，
我可以接受没有你，
练习将星辰看作路灯。
其实我懂得：
唯有你栖息的角落能称作家。
我学会适应北风的方向，
却学不会松开手掌的磁场。

我知道磁极不能强求，
于是练习说“远离我”，
对着回音练习“放弃我”，
然而练习薄如蝉翼，
每次呼吸都在，
背叛这支循环曲的命题。

冬天，该如何避免，
让情绪陷入冬眠？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答案大约凝结在，
你眉间未落的霜。
哦，这冗长的季节。
只好反复祝你快乐，
用烫金的祝福掩盖，
那日夜进行的假设工程：
我的星系能否，
脱离你的重力独自转动？

可是，要如何，
从体温的余韵里启航？
你的暖意仍在我，
最深的冰川之下流淌。
每当寒意攀上脊柱，
回忆便涨潮般卷来，
淹没所有理智的瞭望台。
清醒时发现，
世界已悄然，
重组了经纬度。

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胸口刻下刀痕，
昨日触手可及的光晕，
此刻如玻璃碎在胸腔。
原来最深的拥抱，
是虚空学会蜷缩的形状。

这循环再次叩门：
冬天，该如何避免，
让心跳也随候鸟南迁？
我还没有找到解法——
也许答案冻在，
你未说出的再见。
哦，这缓慢的雪崩。
只能持续祝你快乐，
像机械表坚持报时，
而我的世界正用每分每秒，
验证一个悲凉的圆，
能否在真空里，
保持优雅的旋转。

5，冰点回音

我醒在六点零七分的留白，
未拉严的窗帘缝渗着铁灰。
暖气片咳出昨夜预设的温暖，
床褥却隆起一片西伯利亚平原。

桌角那道铅笔印愈发幽暗，
你惯用的咖啡杯正缓慢瓷化。
衣柜吐出樟脑丸的叹息，
而我在拼凑蒸发的人形轮廓。

该写信的。指尖悬在信纸上方三厘米，
墨水已学会结冰。
那句“你好吗”结晶成六棱形，
簌簌落在空白的中央。

后来我学会在便利店第二排货架前，
突然收住脚步——
像练习与空气共享一把伞。
这场雪练习了整整三个季节的飘落，
此刻它停在路灯的光锥里：
太轻了，轻得撑不起一个谎。

想说的都挂在屋檐，
长成冰凌。它们总在正午坠落，
惊醒我摊开的掌心。
城市在练习消音魔术，
车辙吞下余震，
霓虹舔尽足印。
唯有你转身时的寂静，
至今卡在耳道深处，
随脉搏涨潮。

我们曾在雪暴中央点灯，
将冬夜熬成蜂蜜色。
此刻壁炉的灰烬突然翻涌，
我俯身抢救，
却捞起满手带刺的星光。

你看碎浪在防波堤上，
竖起透明的纪念碑。
我胸腔里的盐正逆流回眼眶，
而海在窗外完成凝固的仪式。

日历在加速融化。
他们说时间有愈合的齿痕，
可为何我仍扶着暮色，
测量每个夜晚的厚度？
任凭霜花爬满窗玻璃的秒针，
冬天啊，请借我一场，
永不降落的飘落。

若雪忽然停住飘落，
我会在冰层之下，
辨认你消逝的回音：
那最初也是最终的，
我们未曾降生的地址。

6，雪葬

这雪下得多么盛大！
盛大如命运铺开的画。
我摊开手掌，
接住六角形的童话——
它曾在云层里酝酿多年，
特意选择这个黄昏出发，
却不告诉我，
美的本质是融化。

电话线结满冰花，
未拨的号码在听筒里发芽。
那封写道“永远”的信，
始终找不到地址投递，
任邮戳在抽屉里生根，
长成一片白桦林，
每片叶子都写着：
“抱歉，誓言有时差。”

风开始清点散落的誓言，
像清点融雪的代价。
我忽然读懂雪花的棱角——
那是未完成的亲吻在练习文法。
多讽刺呵，
我们曾用体温彼此誊写，
最终连句号都交给，
沉默来填写。

如今雪落得这样认真，
像要覆盖整个余生。
我数着融化的速度，
练习如何将一个人，
分解成十二种季节变化。
当最后一片雪在掌心坍缩，
终于学会：
告别是种缓慢的白发。

7，雪见

起初是六棱的约定在飘旋，
碎成满地未兑现的诺言。
你呵暖的围巾开始结霜，
当长街收缩成一声叹。

而候鸟懂征途，不懂驿站，
衔走我掌纹里的东南。
背影在转角处突然涨潮，
漫过所有晴日的堤岸。

其实雪一直在模拟重逢：
替北方梳你南方鬓影，
替沉默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替夜空垂下碎光的风铃。

此刻若有雪扑向你的窗，
那是我在复习整个冬天。
这凝望漫长至足以——
让冰柱长成水晶的藤蔓。

8，晴朗的冬季

寒暄是单薄的冰面
才触上你的名字就碎裂
北风清点往事如纤维
一件件都织不进离别

街道空旷如失语的信笺
冬阳曝晒所有阴翳的细节
那些没说出的想念
在睫毛上凝成盐

原来雪也会迟疑飘落
怕掩盖你留下的踪迹
我与每个相似的背影对望
用呼吸描摹消散的轮廓

当我终于学会
用体温代替追问
整座城却忽然晴朗得
像从未下过雪

而风在身后静静收拢
我们相背而驰的弧线——
原来最深的爱意，是让世界
保持你离开时的精确

9，融雪时分

路灯在薄霜上测算归期，
行道树褪尽最后体温。
我学着候鸟画线，
却总在岛屿分界处，
突然迷路。

该怎样形容这种冷：
正午玻璃收集着光瀑，
指尖依然长出，
荻花的颤抖。
站牌下的人群，
被自己呼出的云雾，
轻轻抹去。

原谅我始终携带，
这个不成型的冬天。
原谅我用缄默，
当一座邮筒，
用对视练习融雪。
原谅我反复校准，
天平两端：
一边是星群般，
坚固的友谊；
一边是你名字里，
持续涨潮的，
海。

传闻气象站即将发布，
解冻的消息。
我决定把信件，
折成更小的白鸟，
寄往下一个，
无雪的季节。
当你说起春日近了，
我会先一步到达，
并把整个冬天的颤抖，
都称作，
练习温暖的方式。

10，雪悖论

我认定你是一切的雪意，
我越逃，
就越深陷你的皎洁。
当我转开目光，
你偏在每寸阴影里重现。
我交还全部呼吸，
依旧不是你的流域。
缺口躺在圆满中央，
多少降临都填补的缄默。

又是一轮年岁靠岸，
冬天重新起笔。
思念与思念在路口相撞，
披着盛装的孤寂随即碎裂，
随风扬成告别的姿势。

此刻我终于呼唤一场雪崩，
将所有飘落的判决，
轻轻贴上你吻过的肌理。
我祈求某种晶莹的不死。

你是到达 也是启程，
我的天地间，
雪片开始无休止地迷途，
在暗处 在光晕，
在所有半醒的疆域里游荡。

我继续逃，
却逃进更稠密的包围。
继续闭眼，
竟看见更锐利的清澈。
交出整个燃烧的星系，
依然够不到你裙摆的星芒。
遗憾是从不干涸的甜井，
所有甘美都反向证明渴意。

钟摆再次摆过荒原，
季风准时折返冰的纪年。
当孤寂与孤寂盛装共舞，
最后的体温便散作尘埃。

我确认你是一切的雪，
用无数离别，
堆砌刹那的璀璨。
爱的税赋是终身相思。

雪落一次，一生短过一声叹息，
一念一吻，都凝成琥珀标本。
而我的世界终是落雪了，
每片雪花，都是韵脚凌乱的情书。

在虚构的远方路上，
我们竟这样并肩白了头。

20251220辑选于春城
作者简介：

邱忠文，彝族，彝名邱墨·巫赍·弫弘，笔名邱墨、邱墨59，邱墨·㐚㐇等，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诗歌发表在《民族文学》《诗刊》《凉山文艺》《新华文学》《中国流派》等报刊和《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国梦文学网》等网络媒体，有诗歌入选《中国百年新诗经》《中国好诗》《中国新锐华语诗歌经典》等图书，有诗歌在全国性诗文大赛中获奖。著有诗集《心的方向》《凹落河》，人物传记《乌海煜锃金》《脚印》《奋斗的足迹》等，主编出版有《奋起》《奋进》《奋斗》《奋发》《拼博》等多部励志类图书和《中国彝族千家姓》《阿摸惹古家谱》等多部文献类图书。2017年中国新诗百年全球华语诗人诗作评选活动中荣获“中国新诗百年百位最具潜力诗人”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