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路很短，
短到一伸手就能抓住你。
你的掌心有米香、有肥皂味，
还有一条细细的纹路，
像回家的小路——拐几次弯，
就能撞见锅盖掀起的热气，
和你把饭盛进我碗里的声音。

长大后的路很长。
长到我走在你的前面，
我们之间的距离
慢慢变成礼貌的间隔。
我们把机会让给长大、让给远方、
让给一种说不出口的轻，
轻到我以为
放开也是爱的一种。

可当风一凉，我就想起
你把我的手揣进你的口袋，
像把一块小石头，
揣到炉火旁。
我只记得暖，
却忘了问你
你年轻时怎么过冬，
怎么把一个家
从空荡的厨房里
一件件点亮。

直到你躺下，
世界忽然把你缩成一张床，
把你缩成沉默，
缩成一双再也叫不出我名字的眼睛。
窗帘半拉着，
光很轻，
轻到我连呼吸
都不敢碰你。

现在我又牵起你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群，
没有面子，
没有我长大以后，
那些多余的顾虑。
只有床单的白，
和你沉默的眼睛
像两扇没关紧的窗。

你的手轻得像一页纸。
我捧着它，
却不知道该把哪一句话
写回你掌心。
我把指尖贴在你的指节上，
像在确认
我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那些你牵我过的台阶，
你拽着我躲开的车，
都躲到了一个
我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我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
牵你了。
可这份轻易
来自沉默，
来自你把我
从记忆里
删掉；
而你只把目光
放在墙上，
像在看一条
再也不会回来的路。

如果你还能说话，
我想问你
该怎样把爱
留得久一点。
我想让你写下来：
你最会种的那一畦菜
什么时候最甜；
你总能做出我想吃的东西，
怎么控制火候、什么时候放盐；
你年轻时的梦
藏在哪个抽屉。
可我现在只能
把每一寸皮肤的温度
记得更用力，
像收集
一张张不会再有的车票。

我曾经那么容易就抓住你，
又那么轻易地
放开你。
如今我牵着你的手，
像牵着一条
通往童年的线，
线的另一端
还亮着灯，
还有人在厨房里忙碌。
可我怎么走
都走不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