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荆河的水
淌过明朝的芦伏，漫过清朝的冲河
裹着江汉一带的浪波
在仙桃与洪湖襟带
弯成一根绳，系住乡愁

我家离河，不过数百米
屋后的风，总捎来帆影
成群的白帆向东，像一群
不肯老去的梦，泊在记忆的滩涂

汛期的浪，淹没对岸的芦苇
船桨拨开白浪，我坐在舟中
把童年的惬意，摇成一圈圈涟漪

冬天的河床，裸露出沙质的骨
我和伙伴们踩着浅溪，一步一步
踏入对岸的村庄，把异乡的风
揣进年少的胸膛

最难忘骑在老牛背上
早驱逐晨雾，晚牵着斜阳
把样板戏的腔儿唱得震天响
牛啃着青草，踩着河滩的绿
芦苇荡里掐的藜蒿、掰的芦笋
是暮色里，竹篮最沉的香

那晚的木船，载着对电影的向往
也载着一群少年的莽撞
超载的船身，在河心晃啊晃
我攥着恐惧 —— 那时还不会游泳
和同伴把船，一寸寸挨向岸的方向
浪花都记得，那夜的星星
掂着惊惶

秋冬的河岸，砍苇的叮当响成浪
全家挑着担，把夕阳压弯了腰
柴捆堆成屋后的小山
也堆成灶膛里，炊烟的念想
割尾巴的前夜，打芦席的热潮漫过河滩
芦苇秆织出的暖
把窘迫的日子，一点点焐亮

东荆河是母亲，哺育着庄物的生长
电排站的闸门，开开合合
把旱涝挡在门外，把收成
稳稳送进库仓
它的水，比屋后的塘堰清甜
我曾一次次，担着木桶
把东荆河的甜，存进偌大的水缸

后来，我走向长江，走向大海
再归来时，东荆河窄了、浅了
不再是记忆里，千帆竞渡的模样
可它依旧，是系住乡愁的绳
牵着远方的我，牵着
世代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