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从东南来,带着未写完的信。
它先掠过瓦脊,把去年的落叶翻个身,
像替一段旧史补上温柔的注脚;
又俯身探进巷口,轻轻掀起酒旗,
让“开”字初绽,如一朵慢吞吞的桃花。
我站在门槛,听见日子“咔哒”一声
被撬开一条缝——
熙春,原来是一枚细碎的钥匙。
二
天空把蓝反复熨平,
云是多余的线头,被谁悄悄剪掉。
剩下光,大片大片地铺在河面,
像一封长信,终于写到落款。
渔舟把“一”字写得极慢,
橹声是偏旁,水纹是部首,
而岸边的柳,早已把嫩绿
拆成无数个“人”字——
他们在风里练习站立,
练习把离别写成相遇。
三
城里最先醒来的是卖花声。
它穿过绣窗,穿过棋局,
穿过一尾仍停在去年秋天的琴弦,
最后落在我案头,
像一滴墨,被光慢慢研开。
我于是起身,
替铜镜拭去昨夜残存的霜,
替青瓷换上今日新汲的水,
替自己换上一身“不妨”——
不妨把旧事放旧,把新事放新,
把未发生的事,
放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里。
四
城外,田埂把泥土翻成波浪,
老牛低下脖颈,
把一生写成一行沉默的诗。
而在它空出的犄角之间,
一只白鹭正用翅膀
丈量天空的辽阔。
我路过,顺手拾起一粒麦种,
在掌心攥出微汗——
那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度,
正是大地悄悄发烧的额头。
五
黄昏时分,
所有屋檐都亮起柔软的刃,
把落日切成可食的薄片。
孩子们追着风筝,
像追着各自被剪断的影子;
而影子们,
在返回地面之前,
先替他们写好了明天的遗嘱:
“愿你保持轻盈,
愿你在坠落时仍记得风。”
六
我回到案前,
把一天的光景折成书简,
塞进一只空信封。
不写地址,
只写一句——
“致所有未抵达的暖。”
然后,我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
让夜风进来,
替我把这封信
寄向更远的春。
七
熙春,
原来不是季节,
是你在漫长冬夜
为自己保留的一枚火种;
是你终于肯
把额头贴向窗棂,
对世界说:
“我仍愿意。”
于是,
万物同时回答——
“我们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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