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牒·半生行
函谷的守吏在泥泞里辨认朱砂
第五方印章正渗进雨水
他数着:陇西的霜
阳关外打旋的鹰
最后总停在玉门
那个朝笏断裂的凹痕
栈道的横木替人发出霉味
每处驿丞的呵欠
都结着等量的薄冰
直到岭南的荔枝
在竹筒里提前腐烂
才学会用虫蛀代替驿站
雁门用残甲担保
嘉峪用坍弛的烽燧担保
而扬州押司担保的绢
浸着越来越淡的月色
当船夫忽然说起吴语
你才发现
所有关隘都叠进了同一道皱纹
在泉州
蕃客用象牙算筹清点路引
刺史的批注突然飘起
成为某艘海舶的主帆
此刻通关文书缓缓蜷缩
在卷轴合拢的轻响里
有人正用一生
穿过自己皮肤的褶皱
玉门月·牒上霜
玉门关的月 把守夜人铸在垛口
汉瓦当暗纹浸透 三更霜
丝绸是种会行走的沙
总在驼铃结冰的拂晓
突然 飘进敦煌的壁画
驿站马蹄铁薄成蝉翼时
龟兹的箜篌 突然折断第七根弦
而都护府的印泥早已皲裂
像老兵掌心
用三十年丈量出的
一道 褪色的国境线
在阳关摔碎第九只酒碗后
他们用楔形文字
在肋骨刻下通关密语
当沙暴第三次修改楼兰的纬度
蜷进烽燧的狼烟
突然忆起自己
也曾是 翠色奔跑的柳浪
直到蒲昌海收留所有姓氏
那些未被钤印的魂魄
仍用发白的关牒
在星空与砂砾相接处
缓缓铺开
一道
从未被丝绸覆盖的
碑文般的丝绸之路
三、关隘的十七种拓法
玉门以西
每粒沙都有编号
戍卒在铜壶内部豢养潮信
他们相信倒置的漏箭
能让关蝶长出逆飞的翎羽
当故国在绢布褪成淡赭
骆驼便用脊峰运来
整座昆仑的月光
而阳关的裂隙
比史官笔墨更懂得蜿蜒
使节解开绳结
向烽燧出售姓氏的笔画
他数过三百个缺水的春天
数到陶罐生出鳞片
数到自己的名字
成为通关文牒的第十七种拓法
在蒲昌海消失的夜晚
有人将路折叠成纸
有人把纸
还给东汉残缺的竹简
隘口笺·风渡关
(一)
绢布是展开的隘口,墨迹是干涸的烽燧。
守关人用朱砂打喷嚏时,
我的姓氏在牒尾咳出雨云。
(二)
驿马鬃毛里抖落星辰,
驿卒掌纹里长出蒺藜。
在虫蛀的“准予放行”下方,
州府的印泥正缓慢结冰。
(三)
总在子夜硌醒肋骨:
某年某月某处,
有青石认领我足踝的凹痕。
磨损的符节说,
再往前就是生锈的界河了。
(四)
原来每个关隘
都在等待同一阵风——
吹散守将甲胄的霜,
吹散我文牒里逐年
淤积的,哑光的
群山。
牒文行·沙为书
通关文牒盖着十三枚霜雪
玉门以西
朱砂印是驼铃咳出的血
在龟裂的河床上
用篆书写出泉水
而泉水总在敕令抵达前
改名换姓
有人用膝盖凿井
在倒伏的旌旗旁凿井
井底传来前朝使节
对后朝年号的叩问
他们始终在等
等一枚新的月光
来钤印旧的蹄痕
原来每粒沙都是未封缄的文书
被风拆阅又被风传送
当孤烟在暮色里慢慢
慢慢卷起自己
关隘突然展开成纸
我们突然小成
将要起笔的墨点
注释:
2025.12.21,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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