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过春雷运动的人，都会记忆顽固

深信春天已经自天外抵达

我暗下决心，不再沉迷于暖气催眠的昏睡里

应该勒马悬崖，对春天有所表示了

即使一切都还在争夺之中，冬寒仍不甘退却

即使还需要一轮皓月，才能拨开沉沉夜雾

应该向大地发射一只只燕子的令箭

应该向天空吹奏起高亢嘹亮的笛音

这样，才会突破封锁，浮现明媚的春光

让一缕一缕的云彩，铺展到整个世界

款款东风拂柳塘，花香扑面绕长廊。

新虫草下乘春兴，紧闭芸窗换客裳。

三月和我们居住在同一个客栈里

那么温柔，连花蕾都低下了头

将冰雪开出，将春天抓捕

三月三月，三月伏在田里叫

能够等待它的人有福了

我们长出一口气，惋惜那些

在冰雪中愤愤而去的伙伴

你们为何不懂得宽容和忍耐？

我们就从这苏醒的中心出发

把三月扛在肩上，随手摘走

那些挂在树梢上的孤独

然后将它们乔装打扮。

三月的目光从我们肩头射出

掠过亲爱的季节

告诉那些还在酣睡的人们

山楂红了，山楂红了。

二月，苏州在水墨的墨水里，

成宝塔，化江艇，有白鱼。

雨声绘山中的余生，

点燃红树之哭喊。

蜗牛在寻找一只砚台么？

在居室里挪动浮世，

梦若吃冻肉抚泠弦

在飞瀑与危崖茅亭间，

柱杖已看时间加速。

四轮马车停驻，

昏鸭认得小桥，

通往一条幽绿密径。

听雪粒在半空喧嚷如策兰。

愁闷躲在林间。

缓缓而行之，

静水

之畔有童子温酒。

友人用痛苦写诗，

灯下观虫。

盘旋，摇晃，倚窗，……

蜿蜒靠近又伤离别的一群

灰椋鸟与钟情人，

春又沉浸于萧瑟江流了。

什么样的春天才会让我如此慷慨？

一定有新生儿般的眼睛

抱起之前，双目紧闭

刚贴在我的左胸

一下照亮整个世界

将在哪里储存春天？

半生超载，必须腾出

最近的部分

时间久远的，早已成为我自己

与春天挨得太紧，多么令人羞愧！

明年，或者今夏

还能不能认出它们？

我总是后悔，为一直牢记的

也为决然放弃的。都有充足理由

让我从不后悔

倘若看到旧的春天，又会怎样？

一个人每天都是新的，而春天

从来是旧的。因此怀念

不知为何怀念

拿什么支付呢？春天那么从容

那么突然。如果将自己用以交易

可否与春天同在？

那是1975年春天的一个上午

她在编一个篮子，呼吸匀称

荆条飞舞，看得出，她很专注

仿佛村子里唯一一件正经事

就是她在编一个篮子

看得出，这是个能干的女人

穿着尚未褪色的婚衣

院子里很安静，鸡在槐花里打盹

猪在梦里哼哼，狗、羊和牛

跟随男人去了远处的地里

布谷鸟在隐身处时不时地鸣叫

她在编一个篮子，看得出

她很专注，四月的光在这里聚集

仿佛这个广阔的世界上

只有她在编一个篮子

一个元宝状的篮子即将完工

风也开始在远处的海上生成

她在编一个篮子，看得出

她对这个篮子样式以及自己的手艺

都很自信，篮子成品的那一刻

就成了最好的篮子

她用手满意地拍了拍篮子

仿佛在拍那个男人鼓胀的肌肉

——她编好了一个篮子

篮子很精致，很结实，很宽阔

她想着接下来除了做孩子的摇篮

还可以装得下很多生活的物件

想着，顺手就将那条红头巾

摘下来，系在了篮子的把上——

我们一定来过这里……

多么隆重，四月的白日梦……

你身后凤凰树无际，在点燃火束前，

替归途预演了开始和终结。

缱绻啊，飞逝啊，黄金的理想薄如蝉翼。

那些失重的光，竟再一次，

从你指尖跳落我身上。

我骄纵地挥霍它们如同与你挥霍着

再见，

快扔掉语言吧你说，只留线段虚度

在云端。

直到我们被梦吞并，被正反合的力淬炼成一瓶

微渺的晶露；直到你的小乐章在低音谱号的柔颈处侧身

等待，

我依然无法为盲目的热浪命名。

这个青年人，在人生曲折的路上

富有活力，不想虚度唯一的生命

某次种下玫瑰的种子，悉心呵护

却眼见静待绽放的花苞被粗手攀折

某次栽下一棵幼嫩的苹果树苗

也见不到果实圆熟，因旱灾持久

某次痴想种出稀罕而华贵的牡丹花

怎料一整年都是铺满霜雪的凛冬

某次想要收获沉甸甸的饱满谷穗

犁地之时，良田忽然变作贫瘠沙漠

唉，她知道自己未曾犯错，一心建造

是那不生怜悯之情的残忍者专司毁灭

也许到了头发花白的暮年，就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地赞美非凡之辈创造的沿途风景

大地母亲在召唤

一位远游的孩子

将要回到母亲身边

孩子们围成圆圈跳舞

雷声一阵一阵催促

跳舞的孩子继续跳舞

枯枝敲打着他们瘦弱的

脊背与赤裸的双腿

不停高举的手臂

像破土的细芽摇摇欲坠

精疲力竭的孩子继续跳舞

盘旋的飞鸟

紧盯了每一个延迟的脚步

钟声急促敲响

幸运之人即将选出

远游的孩子不再跳舞

他们唱起赞美之歌

感谢母亲赐予的丰厚

回归的少女回归了大地

她的故事已无人在意

南风越发温柔，忍不住在路边小坐

细瘦的月亮渐渐沉入群山背后

百年老树啪嗒啪嗒地

掉着它的叶子。人间空荡荡

在这一夜我和盘托出我的秘密

向春风坦白罪责

朝大地吐出苦水

没有醉过的人，不知生而恍惚

春夜迷人又悠长，长于我徘徊于此的哀伤

不曾误入歧途的人，不知悬崖之险峻

像某些奔赴或沉浸。没有退路

当我长大我才发现春天其实充满悲伤

那些柔弱的花儿以赤露敞开的天真面对这个世界

她们在月下无声地诉说自己的美

在清风中不顾一切散发出气味

为了引来蜜蜂、蝴蝶，她们甘愿冒风险

把偷吃的小虫以及观花的人也引来了

她们像是被任意抛到这片土地

独自承受雨水、迷雾和光线

这时节她们必须绽放、衰败、枯萎

迅速完成自己安静的一生

女孩们也曾这样

这是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事

风灿烂了春

长城内外拔地而起的美

肆意而张扬

沿着山势继续往上走

麻雀在草木间跳动，提炼

春的气韵

风卷裹着鸟鸣声奔腾

让春的词典拥有更多生命力

去思考世间万物的缘由

花朵澎湃，互相追赶

春天柔和的部分，被登长城的人

珍藏于心

她们说春天足够慷慨

让鸟鸣、花朵、绿叶丰盈空白的日子

让潜藏心底的希望，近在咫尺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