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光的翅影斜斜地掠过屋脊，
在二月新枝上衔来一粒青涩的序曲，
它飞得那样慢，慢得像
晨雾中缓缓舒展的叶脉间，
一滴欲坠未坠的露的犹豫。

而我们站在泥土深处仰首，
看它翅尖扫过三月的溪涧，
将桃花的绯闻洒满山径；
看它驮着六月的雷声穿云，
羽隙漏下蝉鸣与骤雨交织的银针。

直到某片梧桐率先叛变夏日，
它忽然抖落一身斑斓的词语——
银杏在街角焚烧未寄的信笺，
枫林把夕阳酿成陈年的釉彩，
我们才惊觉：行囊已装满沉甸甸的节气。

它继续飞，驮着霜的印记，
将雁阵写成南迁的逗点；
翅下闪过收割后的田垄、
城市楼宇间疲惫的霓虹、
夜班公交摇晃的碎光、
和凌晨急诊室不眠的月亮。

我们都曾是它羽间的风絮，
在顺流与逆流中辨认自己的形状：
有的缠绕成家庭的绳结，
有的飘散为异乡的薄霜；
有的凝作母亲鬓角的雪线，
有的落成孩子画纸上的远帆。

那些折断羽翼的时刻——
在合同与病历的夹缝里，
在送别与重逢的站台上，
在通讯录渐暗的名字间，
我们学会了用伤疤编织新的绒毛。

看啊，它此刻栖在岁末的檐角，
啄理被季风揉乱的羽毛。
抖落的绒屑化作初雪，
覆盖未愈的沟壑、未拆的藩篱，
覆盖失眠人窗台积尘的陶盆。

而我们终于读懂它的轨迹：
每一次振翼都不是逝去，
是把春泥编进冬巢；
每一次滑翔都不是远离，
是把光年纺成触手可温的晨昏。

现在让我们摊开手掌——
接住它临终赠予的种籽：
一捧融雪渗入掌纹的深谷，
几粒星光卡在指缝的裂隙，
还有梅枝颤巍巍举起的新萼，
正戳破旧历最后的封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