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一座小城
乌金辖制一切，铁链和绳索
大大小小的欢乐锁在一起
沉闷的吱呀声
在烟道里的四窜
熏制出绿色的闲言碎语

乌金酿出美酒
在麻将牌的碰撞声里
激荡出牌桌下秀色
大红和苍白被揉碎、晕开

轰隆隆的机器声
拧干父亲心头的酸涩
归家的路灯涂抹出一道道脓
把时间结出恶疮

受门的引诱，猫躬起身子游走
母亲临走前
望着你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背影 
叹息 把房门悄悄掩上
父亲没赶回来 挽留寒冬的炉火
夜晚 你推开纱窗
星河流入你的房间


啤酒罐丢进石间圆洞中
咣当咣当 咣当当
投得真准 灌篮高手们哄笑着
捡出来 一声断喝 
没人停下脚步
一只疙里疙瘩的手
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她
这么多人 你凭什么抓我 
你把空酒罐扔进冰臼里了


冰臼这词儿 把她抛回十五亿年前
一只满载而归的队伍 行走在冰川上
前头是威风凛凛的猛犸象
身后跟着遍身伤痕的长毛犀
野牛踩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体态矫健的龙人
肩上长矛挂着一大嘟噜哲罗鱼

劲风吹过 玛拉嘎冰川遗迹
位于小城的西南方向
哲罗鱼骨架
印在烙饼般断层岩最下端
冰臼里孤独绝美的的涡纹
收藏着流星的绝唱

家乡，灵魂和偏好的搅拌物
渴望把她向大城市 
在那里 你可以大声说
只要逃出平庸的魔咒
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青春 换成
功成名就 光怪陆离 
时间 结了坚硬的碱
最后 你还是走上了父母的老路
结婚 生子 离婚
悲苦都有着相同的疲乏

在那里 你买了大平层
每天 
你拖着那极力年轻的背影
乘四壁钉着印满广告木板的电梯
像密闭空间如马里亚纳海沟
总让那些雄性航母迷失航向

时常地 楼上传来奇怪的声响
像是查拉图斯特拉的鹰和蛇
你死我活地交战
楼梯间里
常常看见
一副被暮色描边的剪影
流星般一明一暗


自从爸爸生病后，
她再也喝不下任何苦水
爸爸的嘴角溢出
褐色药汁
洗不净五脏六腑的乌黑

一天夜里 父亲推着自行车，
驮着乱糟糟的家什
走到她梦里
他一如既往的滑稽
尤其缺乏着灵魂的尊严

她耳边叮当作响 
他的话被风撕成
一绺一绺的
变成冰川碎裂声、刀剑声和厮杀声
最后 他停下脚步
挥手让她往快走
他则被煤烟渐渐淹没

父亲走后 她的时间
失去了地心引力
面貌皆非
直到 儿子失语 
她的生命之流戛然而止

长久的死寂
从楼板上渗出 
青灰的霉斑
拯救孩子的诘问
如黑暗中常睁不闭的眼
一闪一闪

带着儿子 坐火车回家乡
旅客在车身的倒影
被疾驶的火车 带进另外的时空
抹去了过往的身份

从一本书里，她读到
她的家乡
有种消失又重现的花
蒙古郁金香
花单生顶端，花被片六瓣、鲜黄色

晨曦中，果真有花单生顶端
花被片六瓣、鲜黄色
她看到了自己-----冷漠，孤傲的决绝
群星从花丛里飞升

家门口，花架下和洗手池中间
一架秋千 磨光的板子上 
有根钉子冒头了
板子上停着一只蝴蝶

她醒在冰臼旁
微光之畔
紫色的蒙古郁金香
徘徊在刃脊脚下
扎根和逃离之间
割舍土地里的那部分，刺痛着
除了未知的恐惧，毫无办法
于是 她选择把根扎在苦涩的土地上


异乡是单生顶端的六瓣 
千丝万缕地与家乡的根相连
繁华的街道上
她又看见父辈们的闪光世纪
阴暗或明亮的、轻盈或沉重的灵魂
正守候在星辰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