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修辞
在川南,谷物垂下谦逊的颈项,
朝向红壤深处未写下的诺言。
窖池张开温润的唇,等候着,
一次由固态向液态的庄严朝圣。
五种火焰的共存术
高粱举着火把,稻米铺开月光,
小麦排列金锭,玉米收拢日光,
糯米捧出初雪——它们彻夜辩论,
在甑桶的穹顶下达成和约:
彼此消融,又彼此加冕。
时间的算术
老师傅的手掌有沟壑的流域,
测温的木锥,探入黑暗的元音。
七十二日,或七十二个朝代?
微生物在幽暗中撰写史记,
将每一粒淀粉,翻译成星光。
血脉的地图
岷江从唐古拉奔来,
为这一刻变得清澈而缓慢。
它认识每颗谷物
前世的山坡与风雨。
水与粮食在流淌中重逢,
像离散的族谱
终于续上温暖的括号。
云朵的炼金术
火在下方布道,汽在中间修行,
它们沿着锡制的天梯螺旋上升。
每一次回流,都是对轻浮的告别,
直到最后一滴,成为佩戴玉的君子,
在陶坛里,端坐成明代的月光。
圆腹的星空
酒不语,在陶坛浑圆的腹地,
它用慢,来对抗更慢的流逝。
香是漩涡,味是涟漪,
当酸与酯跳完最后一支宫廷舞,
一整个粮仓的丰年,
开始在黑暗中结晶成琥珀的律法。
山水入喉
举杯时,请以掌心托住杯底,
像托住一座微缩的巴蜀。
初入口是险峻的隘口,
旋即化为平原般绵长的回甘。
有山在左,水在右,
一条看不见的丝绸,
正从喉咙铺向胃里温暖的都江堰。
液态的平仄
李白泼洒的那碗,或许是它前身;
杜甫细酌的那盅,一定认得这绵长。
从“醉里挑灯看剑”的激越,
到“一曲新词酒一杯”的沉吟,
汉字在酒中沐浴后平仄
便有了糯米般胶着的深情。
平衡的哲学
它不追求最烈的火,
不攀附最甜的歌。
它在绵与劲之间走钢丝;
在陈与鲜之间搭拱桥。
多一分则霸,少一分则怯。
这恰如我们向往的时代:
万物各有其位,光芒相互礼让。
作坊即道场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
只有呼吸般的潮汐。
工衣穿成袈裟,每一次翻拌,
都是对谷物的诵经。
香气在梁柱间篆刻无形的牌匾:
“酿,即是养;守,即是进。”
酒旗在风中,飘成一句
液态的座右铭。
草木与星辰
第一杯,请还给春雨与秋霜,
第二杯,敬不语的窖泥与青石。
第三杯,留给深夜巡视的手电光, 光柱里飞舞的,是比萤火虫更小的酵母神。
它们用毕生,将整座四川盆地的晨露,
酿成一句会燃烧的偈语。
一滴酒里的山河
如果放大一万倍,你会看见:
起伏的曲线是丘陵,闪烁的光点是堰塘。
有农谚在酯香里沉淀,
有号子在醇厚中回响。
它走过的长江,是体内的血脉;
它拥抱的五谷,是基因里的星图。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
液态的乡土,在杯中轻轻晃荡。
酒盏即乾坤
当筵席展开,当笑谈围成
温暖的城池,请举杯——
看那清澈里,有整个农耕文明的倒影;
品那绵长中,有四季轮回的慈悲。
这是水写的书法,是粮食的涅槃,
是时间允许我们携带的、小剂量的春天。
与时代同酿
古窖池旁,新厂区向天际线生长。
扫码溯源时,古老的酒魂
在数据流中,找到新的韵脚。
年轻评酒师的舌尖,同时校准着
《齐民要术》与气象云图。
传统不是地窖,而是不断长高的
活着的根,举着今日的繁花。
成为自己的佳酿
饮下这杯液体史书的人啊,
愿你也有五谷的胸襟,
懂得将生活的烈日与暴雨,耐心封存。
愿你历经蒸馏般提纯的时刻,
仍保有回甘的底色。
愿我们在各自的陶坛中缓慢老熟,
最终,以和美为曲,
将自己酿成这盛世里,
一首平静而滚烫的、会呼吸的酒。
(全诗共15节,希望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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