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父亲我没见过
哪怕是一张长满锈迹的照片
那是个封建的年代
没有叫做相机的东西
也没能力认识叫做画师的人
我不曾叫过曾祖父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组合出来的亲情
游离在书本上
听说，曾祖父用一根扁担
挑起全家几十口人
却被风吹散，蒲公英似的飘落在了各处
很多年后
在一本一翻就碎的发黄族谱里 
翻找各自的脉搏 
 
爷爷当了家里多年的老幺
也独享了多年的宠爱
后来有了幺爷爷
爷爷学会了宠爱
他把走入工厂和广阔世界的机会
留给了自己的弟弟
爷爷看着远处流走的血脉
沉默不语，他把枷锁套在身上
背着根的坐标走了很久
成为导航终点的信号
爷爷守住四处漏风的老屋
在贫瘠的土地上
贫瘠了许多年
最后看着自己卷成的叶子烟上
一吸就闪烁着靠近自己的火光
是希望拯救的希望
直到火星子渐渐熄灭
才猛吐一口烟
呛湿了自己的眼眶 
咳着使命般的苦涩 
 
爷爷一直住在我记忆深处
留在世上的印记却消失了很久
只有在祀祖的日子里
从燃烧的香烛烟灰里勾勒出
满是胡须的面容
一团模糊的慈祥
我记得饥饿的年代
我趴在爷爷的膝上
炫耀着奶奶给我的麦饼
骄傲地宣誓主权
爷爷夸张的胡须笑痒我的脸庞
说乖孙我给你一个月亮
然后迅速地咬在我手里的麦饼上
一小块的世界就坠入了墟渊
我的哭声就和奶奶的骂声
结成了同盟
逼着爷爷笑呵呵的投降 
我现在知道，爷爷那时是真饿了
也知道了，月亮大部分时间 
是在残缺中落下和升起 
 
父亲生在新中国成立之前
是爷爷唯一的儿子
爷爷和奶奶生了十一个孩子
那个年代
生命脆弱得成一张纸
遇见风雨便碎
父亲就成了爷爷这一脉
唯一的儿子，外加四个女儿
那时的村路越走越窄
延伸成一条看不见终点的线
困住出走的欲望
父亲的姐姐妹妹难得相见
只在每年某月某日某人的生日里
聚在一起说着平淡无奇的琐事
父亲继承了爷爷穷苦的日子
接过了爷爷越来越薄的农具
在养着生也埋着死的土地上 
纵横了一生 
 
父亲没有很高的学历
那个年代的农村
局促的生长着
谁也没有多余的知识喂养孩子
我的父亲却长着很高的见识
父亲其实翻越过高山
在山顶看见了更高的高山
从此父亲就活成了山
每一处都成了家里的脊梁
他要让孩子站在山顶看风景
父亲没有离开过他生长多年的土地
却用他张开的手掌 
为孩子撑出了一个世界 
 
那年的秋天，父亲倒在秋风中
倒下时，他听见骨头停止生长的声音
还有肺脏里，深渊咆哮的声音
妈妈说，父亲一直在等我
直到在见到我的那一刻
一颗泪从他的脸颊坠下
是留恋的讯号 
也是落幕的信号 
 
父亲说，爷爷用一根叶子烟的时间
丈量着曾祖父的故事
父亲说他闻见了
爷爷吐出的烟雾里有江湖的味道
父亲自己又用一根过滤嘴香烟的长度
诉说爷爷一生的经历
我看见，父亲吐出的烟雾里
被过滤掉了灾难和心酸
我不抽烟我该怎么办呢
烦恼该怎样告诉孩子
他爷爷支撑世界的脊梁有多厚
我才认识他爷爷三十几年 
便断了尘世的缘份 
 
我在新中国成立二十五年后
和父亲相遇在破旧的祖房里
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还有两个姐姐
分别在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出嫁了
父亲站在送亲的队伍背后
抖动着的双唇，吐着熏红眼眶的烟雾
而母亲脸上流着的两条河流
正流着割舍的忧伤
我却没心没肺的看着院坝里 
一桌桌的酒席流着口水 
 
我是我们小小的村队里
被父亲的远见第一个送入大学的人
我闻着大城市的喧闹与繁华
迷恋着城市诱惑的气味
成了叛逃土地的人
把自己困在金属与石头的缝隙里
走不出来
时间困惑着我半个世纪的年纪
隔着玻璃吊着夕阳
其实，我一直都希望
回到有爷爷和父亲的岁月
享受，被宠爱的日子
只是那个日子 
早已埋入了土地和时光里 
 
我丈量着该在墨渍未干的家书上
留下多长的距离
才能让孩子和孩子的孩子
勾勒出我在他们心里的精度
我该留下多厚的空白
才能一代一代的
书写更多的平淡或精彩
在过去的过去
和在未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