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秋天，我又开始编织诗篇
像姑姑十六岁那年
解开簪菊的发辫
把月光绕在指尖
毛线团抖开一场轻雾
四根银针
轻拢慢捻，抹而复挑
针脚追赶针脚
呵气间，便有了远方的山川

秋雨捻成银线，冬雪纺作经纱
鸭群的弧线，飞鸟的顿点
三丛芦苇的轻颤
都收进平针的阡陌

原料昂贵如初雪
是高原羊绒的白
是不能掺假的情感
织了又拆
拆了再织——直到某个针尖
忽然钩住夜色裂痕里
漏出的半粒星芒

于是羊群开始走动
从高原走下针脚
缓缓铺成温暖的人间

后来姑姑把呼吸也织进日子
银针别住炊烟，毛线拴紧四季
大臂一挥
几匹时光猛地荡开
裹住半生风雨
经纬交错的褶皱里
儿孙的笑骂正冒着热气

而我始终没织成什么
没给来自北方的爱人
织一双抵挡风寒的手套
诗稿揉皱又摊平
散在虚拟的风里
他不知道
有些温暖藏在拆解的针脚间

年关的风又起
所有离家的女儿
还在各自的帐篷上
用冻红的指尖
编织着
不肯熄灭的
那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