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谣》

•胡野秋/诗

北方那片高原

被黄河劈开时

一半沉成泥沙

一半长成黄皮肤的根

河在这里拐了个弯

就把名字染透了——

黄，成了民族的图腾

在信天游里奔涌

在传说里结茧

在诗人喉咙里

呛出千年的烟尘

黄土是风的搬运工

天雨是大地的裂痕

黄泥里长着生死悲欢

长着李自成的胆识

张献忠的刀光

长着刘志丹的大义

谢子长的锋芒

黄帝陵、扶苏陵、蒙恬陵

是插在高原上的签

风一吹

就晃出历史的轮轴

和旅行者的长叹

宋时的塞下

还悬着范仲淹的愁

秦直道的车辙里

汉武的金戈铁马

正碾过晨昏

赫连勃勃在统万城头

吼出的狂言

早被无定河的浪

拍得沙哑

发配的官吏、流放的囚徒

把乡愁砌进城墙砖

匈奴的马蹄、西夏的方阵

踏碎过多少

望断南飞雁的晚霞

榆林才长出

城墙般厚重的歌

陕北的名字

是明代的风喊响的

李自成的旗帜

把焦土染成叛逆的红

无定河与延河

像两条缠绕的脐带

哺育着逐水而居的魂

延安的灯火

榆林的风沙

把数百万个日子

过成清心寡欲的晨昏

那条不起眼的杏子河

被一首诗嚼醒

陕北的歌

便有了骨头

米脂的婆姨

是酸白菜喂大的

小米汤养出的雍容

赛过出水芙蓉

貂蝉的貌美

兰花花的悠扬

李香香的辫梢

拴过匈奴的弯刀

也系着南方美人的梦

如今在苗雨的笔下

化作吴儿堡的月光

照着粗犷的汉子

把民族交融的密码

绣进红腰带

成了爱的绝唱

绥德的汉子

高颧骨顶着日头

直鼻梁迎着风沙

双肩扛着苦焦的天

脸上却写满逍遥

驴车上的酸曲

伴着神府的石炭

顺着川道飘啊

飘成自在的谣

讨饭的汉子

脖子上挂着唢呐

哪怕腹中空空

也要把日子吹得热闹

秋庄稼登场时

总有人辞家走南方

不为讨一口吃食

只为心里那点

游牧民族的火苗

要在无羁的路上

烧得更旺

洛川的黄土里

埋着甘罗的坟

十二岁的宰相

是高原长出的神童

秦腔的调子

唱着走了音的典故

把村野的巧匠

唱成精细的梦

南部的面食

裹着关中的暖

北部的羊膻

飘着草原的浓

戴瓜皮帽的老者

守着一辈子的地界

红男绿女的婚事

还在媒妁之言里等

荒山野村的老红军

藏着龙虎的身

延水关的渡口

见过李自成一夜白头的恨

他谈起当年事

眼里的光被黄河浪

拍得浑浊

手扶长髯

望着大浪淘沙

一声长叹

五十年光阴

就成了尘

我们轻手轻脚退去

怕惊了他的病

身后，黄河的涛声

还在滚滚碾过

陕北人的骄傲

是盲目的，滚烫的

饿着肚子

也要听收音机里的天下事

把人间冷暖

嚼成嘴里的馍

把生存的苦

酿成热炕头上的嗑

毛驴披红挂绿

是向苍天叫板

窑洞的灯火

是生命的轮回

从未熄灭

父亲领着儿子

走向马茹子花开的祖坟

头皮叩着地皮

把家族的根

往三尺地下

扎得更深

干大送的石锁

拴着一岁一道的麻绳

把娃的心

牢牢系在这片热土的怀

生殖与生存

是陕北的天字号大事

白凤兰的剪纸

剪破了世俗的框

当世界只剩下一对兄妹

阴阳的砬扇从山坡滚下

便撞出人类的延续

道德的秩序

在生存面前脆如瓦砾

老人眼里

闪着女巫与孩童的光

那光

照亮过安塞的腰鼓

也照亮了央视《中国人》的胶片

西北风

原是陕北汉子的脸

带着土色的沉

闯进艺术的殿堂

腰鼓的鼓点

敲碎板结的儒教

剪纸的剪刀

剪出离经叛道的胆

农民画的色彩

泼洒着野性的狂

陕北的歌是喊出来的

带着人类的魂

秦直道的风

还在追秦皇的背影

安塞的腰鼓

正踢踏黄土

不可一世地

震天响

延水关的渡口

人来人往

谁都在把苦难

酿成蜜

高原红啊，我的陕北

脊梁上爬满的

全是生生不息的

民族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