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写母亲二字
落不稳的笔尖，写出来
连自己都不认得

你看她，推着那辆
不知从哪个角落寻得的旧婴儿车
干起了在垃圾桶里，翻找日子的活计

晨光里推着转
暮色里也转
身影推着车影，绕着楼座画圆
别人推着骨朵与笑
她推着空瓶、纸壳
也推着笑

说过多遍的“脏”字
每次总被她的抹布，反复擦亮
像早年训斥我时
笑里藏着的神情

出门时，车轻
归来时，车把上
有时，晃着半袋压扁的点心
有时，挂着几个带疤的苹果

我总愣愣地站着
思忖自己——一个长大的人
一副反哺的身板
如何被一双，掏摸过生活箱底的手
稳稳托举，递过来的滋味
在舌尖缓缓地旋转中
竟尝不出是甜是酸

也看不清
她那张总捧着笑的脸
何时起，已成了
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

而我是她始终未曾卸下的负重
步履蹒跚中，哪怕坑洼
也能保持奇异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