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半生泡在黄河里
黄河水渗在骨头里
沙土把乡愁糊在碗里
枣树把沧桑穿在身上

        破  晓
一声渺远的鸡啼
惊醒怒吼的浪涛
星星眨眼
一个小土炕上的啼哭声
从石窑洞的窗户上透出
伴着昏暗的麻油灯
向黑夜宣示一个生命降临
从此黄河的基因写进我骨头里

黄河水熬小米粥煮红枣
乳汁里全是黄河的泥沙

一天天长大
石墩打成石锁
石锁拴着小腿
听得黄河的声音
黄昏把第一颗星印在河里
妈妈放下扁担
把枣花色的乳汁涂在嗷嗷的小嘴上
一阵吮吸
黄河水渗进骨头里

        捣   衣
浪涛夜夜来催眠
又日日把你叫醒
母亲箩筐一头放着衣物
一头坐着宝贝
青石板上半槌捣浪
黄河水浆在衣物里
河卵石把小脚丫子砭成鸡爪
黄河水从鸡爪缝渗进骨头里

          凫   河
暑天的黄河从午后一直热闹至太阳落山
一群赤条子的河娃子
朝上河走两三里
像芦雁一样
小脑瓜子漂了满河
一猛子扎下去
屁股蛋子在浪尖上翻腾了好几次
黄汤灌耳
呛着了嗓子眼
才凫出水面
黄河水从脑门子渗进骨头里

岸边的沙窝上躺着一群河娃子
沙子埋的露个小脑瓜
疲劳被烫熟了
一阵惬意昏昏的睡
醒来又泡黄河里

大人是无法把河娃子撵回去的
撵也不回去
干脆就不撵了
锄完地的大人也泡河水来了
涌上三排浪
直到河对岸的葭州
那才过足了瘾
到太阳落山都不知饿
不愿回
黄河水渗进骨头里

          捞  炭
大暑小暑再热的晚上都不去涌浪
黄河的怪脾气
斗起狠来
说不定会被河神打了牙祭
都很敬畏
六月六日是河神的祭日
白天也没人去

山洪说来就来
河里漂浮许多的树木枯枝在河边停靠
爷爷奶奶用钉耙耙起一堆一堆的河柴
几冬都暖暖和和的

特大的山洪是有征兆的
往往是闷热上十天半月
沙子里埋熟鸡蛋
瓜茄叶子从早蔫到晚
羊不敢出坡
狗舌头像拽出来一样喘气
蝉叫的怕死人

人上午睡觉
石窑洞里的阴凉得乘着上午来
左一会右一会就是不想起来
饭在外面河炭火炉里慢慢的咕咚

下午就兴奋起来了
戏台上大树下一直到晚上
年长些的晚上不睡
在谷场上、脑畔上眺望北方
一夜的电闪雷鸣
没有人担忧
抿嘴的笑
好像期盼些什么

第二天人们吃了饭那都不去
在街坢上闲聊
专等什么似的

午饭前后黄河就毛了
水有平时的两三倍大
一条黄龙咆哮着
几下就涌上了第一道沙塄
一股泥腥子凉味扑来
浪像一堵一堵大墙往上涌
黄河岸边的人却一波一波的往下涌
没有人感到害怕
都估摸着如何在这里捞得到更多的实物
一场盛大的天底下特有原始野性的捞炭盛宴
开起了
男人把一种齐胸的叫捞秃插入水里
自已像水泥桩一样钉在浪里
下拉出几米长的漩涡
又随着背水起伏
一大网河炭满了
女人们在河岸上等着接应
迅速麻利送上沙圪塄
幸运的年份攒下几年的烧法
黄泥浆出男人的短裤衩
女人把裤管挽至腿根
露出羞涩的白晳
原始与文明无需去争论
其实是黄河母亲赐给
这些石皮上栽树的人
的另一份礼物

四五十担炭
窖在枣树滩里的沙窖里
那可是温暖和活法
山上人羡慕的活法
黄河水把野性与文明渗在了骨头里

           渡   口
渡口是黄河的骄傲
比桥牛逼了许多
齐腿深的水
背着个姑娘
说不定就自己的人了
即使山南海北的人
背他几次就不肯忘掉

几声号子
几排涌浪
船弦上用力一蹬
一个朝天炸
一声尽情吼
一个蝎子倒背钩
潇洒死了
任凭你有多大的力气
这老船都受得住
船在浪尖上穿
漩涡里转
粗犷和野蛮
捆在了一起
艄公的叱咄
船客的惊恐
与浪涛怒吼协奏着黄河壮歌
黄河的勇敢与搏击渗在骨头里

        拉    船
纤夫背绳赤条条
驼铃声声串悠悠
火炉皮袄咸鱼臭
浪里龙翻几声吼

石壁把碗大的驼蹄砭在小脚
背绳嵌出血印
纤夫对阳光毫无反应
任凭黝黑和日头嚣张
只听号子和艄公的吆喝
五里一滩十里一嶂
半碗黄米饭
一锅老鱼汤
枕着涛声
盖着星星
月亮点灯
酸曲粘裳
只唱女人歌
不闻女人味
十八道碛峁数尽
万千次生死历经
一船钱财起磴口到
碛口
打上了黄河的烙印
黄河水渗在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