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生于一条河流，母亲用她的受难
将我引渡，当我经过漫长的漂泊回归
定然还有一条河流
在前方等待，三迁而成就我的
孟母，届时将换一身行头
站在桥头，手捧一碗浆水

桥下，那半块橘黄色的月亮
接受过我的出走
又迎接了我的回归，那么
我有什么资格苛责，我柔弱的母亲
我无法打捞的岁月的尘，月亮的刀刃
何曾凉薄

母亲的河流啊——
无论我流落何方，你都始终
牵挂我，鞭策我，连同我脚印后面
那些不愿低头而又直不起腰杆的草
那些曾经沾污过我的手脚
而又终生不能遗忘的
泥巴

2
没有人替我，打开
冬月透风的门窗
日月往西，水流向东
一只鸽子抱紧心中的司南
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母亲啊，后墙上你薄薄的相片定然看到
北斗七星，如何导引着我的回归

我在一堆铁锈中分辨犁耙、锄头、镰刀
和小时候推过的铁环
岁月的鳞片摒弃了曾经的冷
和锋芒，知止守静，和光同尘
浑如回家的人，归仓的麦子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
洗尘，迈进老屋的门槛
已经恍然半个甲子

庭院里，母亲手植的枇杷树
琐碎地开花了
面对瑟瑟的北风，每一朵花都像我
每一朵花都是我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加入到故乡
越来越淡的炊烟

3
蝴蝶的梦里，我是一株四季梅
无时无刻离开过水和泥土的滋养
一边开放，一边凋零
回乡的路上，我是一条鱼
溯流而上，渺小如逗点，光亮如萤火
追逐水草奔波，追逐夕阳回归

我曾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今天，我咬破舌尖试图
吐出一枚带血的月亮
然而白露为霜，黄昏逼近
一只甲壳虫钻进参差的楼群
消失不见，我的诗更加不成曲调
我不得不习惯于接受
一棵草的平庸

草枯草长，一棵草仍然没有学会
在元宇宙里写诗
我的迟钝仿佛老屋的苍颜，瓦缝里、石阶旁
还会长出绿色，只是至今不明白
枇杷开花的意义

夕阳的余辉如此短促
潮汐退却，沙滩复归平静，去与留
容不得一个水手迟疑
母亲的河流啊，我的深思与追寻
我的漂泊与回归
是不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
答案？ 

4
那么，“请慢下来，
等一等我们的灵魂。”*

激越嘈杂的电子乐、霓虹灯和computer game
终究代替不了我的日月
我不愿做，故乡山岗上最贫瘠的一行诗
更不愿让AI葬送了我敏感的神经
以及表达爱与恨的能力

山川河流构成的故乡啊，我是你的一粒沙
一滴水，如果因为我
而让人想起那枚春天的风筝
还有许多天空没有飞过呢
那将是我的幸运

5
也许我从来都不曾走远
也许我一直都在流浪
母亲的河流啊
你一直都在以柔弱的身躯
托举着我
只是我不曾意识

当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我仍然衣衫褴褛
血脉相连的河流 湖泊
给过我爱，也给过我不甘
但从不曾让我在窄门和歧路之间
徘徊，或者偷生

今天，我怀抱屈原抱过的石头跪饮
啼血的是我，填海的是我，十世修行之后
乘舟东渡  托钵西行的
将仍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