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十夜》
 
山村的夜，还是那样凉
四十五年前，一盏昏黄的灯
在土墙的缝隙里摇晃
母亲痛出的汗，父亲急出的汗
和窗外那条小河
一起，把我
悄悄推向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星星很低
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挂在作业本的封面上
老师说：好好读书
山外有一条路
叫“鱼跃龙门”
于是我在油灯下
一遍遍把字写得工整
把每一道题
都当成命运的裂缝
只要多钻一点
光就会多进来一点
 
后来，我真的走出了山村
从泥路走到水泥路
从草鞋走到皮鞋
从背着书包的少年
走到穿制服的“人民公仆”
办公室的灯
比山村的油灯亮多了
却照不清
每一张笑脸上的真假
文件堆成山
我在山里长大
又在另一座山里老去
年轻时的意气
像桌上的热茶
一天比一天凉
曾经相信的
“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
在一次次会议、批示、流程里
被盖章成：
“再研究研究”
 
有人出生在河边
有人出生在岸上
有人出生时
嘴里就含着一把钥匙
而我
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
走了很远的路
才换来一张办公桌
和一堆永远做不完的表格
我见过
会写的人，输给会说的人
会说的人，输给会送的人
踏实干活的人
输给会写总结的人
真正熬夜的人
输给在汇报里熬夜的人
我也曾愤怒
也曾想呐喊
后来学会了
把话咽回去
把委屈写进材料
把不甘藏进加班后的烟蒂
 
农历十月初十的夜
月亮还是老样子
不偏不倚
挂在所有人的头顶
只是照在我身上时
多了一层
看不见的灰
我想起
小时候在山坡上奔跑
摔倒了，拍一拍土
还能笑着继续跑
现在摔倒了
要看是谁推的
要想会不会被拍照
要想明天的会议上
会不会有人提起
曾经以为
“鱼跃龙门”
是跳出一条河
后来才明白
龙门后面
还有一道又一道门
有的门敞开着
上面写着：
“内部推荐”
有的门紧闭着
上面写着：
“公开招聘”
 
我不是没有努力
我把青春
写进了文件、报告、方案
把理想
折成一页页请示
递上去
再被退回来
改了又改
我把耐心
用在解释、安抚、协调
把热情
用在应付检查、迎接考核
我学会了
在不对的地方点头
在该说真话的时候沉默
在该沉默的时候
笑着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夜深人静
我知道
有些好起来
只是说说而已
有些人的好起来
需要别人的牺牲
有些人的好起来
写在制度里
却永远落不到
我的工资条上
 
农历十月初十的夜
我站在窗前
看着远处的灯火
像极了当年山村的星星
只是星星
不再为谁指路
灯火
也不再为谁亮着
我想起
四十五年前
那个在山风中哭着出生的婴儿
他以为
只要抓住一束光
就能走出黑暗
他不知道
长大后
会在光里迷路
我依然会上班
依然会微笑
依然会说
“服从安排”
只是在心里
悄悄为那个
在山坡上奔跑的少年
保留了一块空地
那里没有表格
没有批示
没有“再研究研究”
只有一条小河
一座小山
一只鸟
在黄昏的天空里
自由地飞
 
农历十月初十的夜
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敬那个
曾经相信世界公平的青年
也敬那个
如今学会在不公平中活下去的中年人
我不再奢望
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
也不再期待
所有的不公都会被纠正
我只希望
在这漫长而无奈的一生中
在每一个
农历十月初十的夜里
当我抬头看见月亮时
还能在心里
轻轻地
对自己说一句：
“你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
就交给风
交给时间
交给那些
永远不会回应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