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神

案几上，一尘不染。母亲
用一块白毛巾，反复擦拭
一尊瓷菩萨
拂去时光的尘屑，也拂去
命运落在她眉间未落的雪

点柱香，烟在菩萨的肩头
绕了三圈，才肯散去
她双手合十，像在把
一整个村庄的喧嚣
慢慢压进掌心。那掌心
有她一生未说出口的祈愿

香灰落进瓷碗，像一场
迟来的雪
她不倒掉，说：“灰也是香，不能糟蹋”
腊月扫尘，她把香炉捧下
用小刷子，一粒一粒
扫出去年的雪，埋进菜园
“烧过的，也是活过的”
仿佛她自己，也正被岁月焚烧

菩萨不说话，她也不说
清晨，搓着手，呵出白气
供果换下，换上刚蒸的馒头
热气模糊了菩萨的脸
她笑了，“菩萨也爱吃热的”
那笑里，藏着她一生未暖透的冷

邻家争吵，她端糖水立于门旁
“喝口甜的，心就不苦了”
孩子哭，她剥开菩萨前的橘子
一瓣入口，一瓣入掌
“神明分得清，哪瓣甜，哪瓣酸”
可她从不分自己，只把甜的留给别人

病卧时，香盒仍抱在怀里
像抱着未眠的梦，也像
抱着她一生未曾离身的庙宇
她走后，香炉空悬
像一颗被掏空的心
我学她擦着案几，换供果
点香，手抖，香灭；再点，又灭
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敬神
而是把神，活成一个会累的人
一个，在人间烟火里
替众生承重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