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喇嘛红的衣袖里还掖着夜色
唐卡上的金线突然轻轻颤动——
（是哪个女子在折叠氆氇时
把冈仁波齐的雪折进了衣领？）

八廓街的石板，记得每一种步态
彩色邦典，裹住酥油香的腰肢
银饰碰撞声比诵经先抵达天际
她们俯身时，发辫垂成河流的支流

我坐在美术馆褪色的卡垫上
看聚光灯如何拾起一枚珊瑚扣
它暗红的结节里睡着海螺与风马
某个牧人曾用它抵押半袋青稞

现在它别在模特的缎袍上闪光
那女孩脸颊有两团冻霞
她走着走着，忽然忘记台步
像在草原追赶走散的小羊

后台的老阿妈捻着羊毛
食指缠着被岁月磨亮的线轴
（她不说“传统”这个词
只说“这件嫁衣等过三个春天”）

年轻的裁缝弓身熨烫彩理
蒸汽升起时仿佛煨桑的轻烟
熨斗滑过锦缎，如牦牛走过冰河
每道折痕，都藏着转经筒的方向

忽然想起童年丢失的松石耳坠
它可能躺在某件展柜深处
与象牙镯、蜜蜡串依偎成
时光本身的排列方式

暮色漫进宗角禄康的树林
有人把氆氇铺，石凳上售卖
花纹里游着逆向的巴松错
买的人带走一片湖水的重量

我终于学会辨认——
那些针脚，暗处绵密如祷言
每当新布覆盖旧衬里
就有一句六字真言被重新絮暖

（此刻远山吞下最后一缕金线
缝纫机的哒哒声穿透玻璃
它缝合的何止是布匹
是整个高原此起彼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