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渡

秦淮河的秋光在木纹里漏着
一枚朱印醒来
“茶熟香温且自看”——
金农的蕉叶还滴着墨
窗外的乌桕叶已掠过六朝桥头
原来方寸的铜
是载我渡向古月的舟

富春江的月涌进酒盏时
黄公望的远山忽然湿了
我袖中温着的不是印章
是祁彪佳水石间的震颤
是石涛笔底奔雷烫过的血脉
江水把墨色煮成千里涛声
我把自己泊进画里
任月光把肉身皴成淡墨一痕

庐山夜雨在芭蕉上写草书
米友仁的云山在檐角漫漶
篆香弯成时间的弧度
灰烬里住着倪瓒的空亭
茶烟比钟声更懂得如何系住流光
原来金石不朽的道理
竟藏在这易散的香、易凉的烟里

钟山雪压弯怀素的狂草
松针却挑起石绿的暖意
陈洪绶的枯藤突然缠住手腕
教我以焦墨画风雪的低语
当朱印钤上素绢的刹那
雪光与印泥相认——
万物终将褪色
唯有那一瞥对望成了碑文

后来我习惯了以船舷为砚
把鸥影研成淡墨
看月痕在波心题跋
富春江的涛声与潇湘的云
在瓷碗里交融成新的星系
松涛忽然翻动金陵旧页
我才听懂——
载我漂泊的不是舟
是袖中那枚越来越烫的星河

多年后江水把我读成一行跋
在泛黄的卷尾轻轻钤着：
所有的抵达都是出发
所有易逝的刹那
都是墨龟背甲上
那道认出永恒的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