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少时读石头记,每至潇湘馆夜雨、沁芳桥葬花处,未尝不掩卷太息。颦卿之生平,如三月柳絮,才触帘栊,已随流水;似腊月梅魂,乍吐幽芬,遽埋冰雪。
其初入荣国府时,步摇生莲,眉峰聚黛,众人见之皆叹:“通身气派,竟是个谪仙人物。”然绛珠仙草本为还泪而来,故其目中有秋水,亦含秋霜;心中有七窍,亦藏七苦。海棠结社,魁夺菊花诗,才气压群芳;桃林荷锄,悲吟葬花词,孤标傲世者独此一人。然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潇湘竹上斑斑泪,原是心頭缕缕血。紫鹃暖语难温冰玉骨,宝玉痴心终负木石盟。及至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香丘未冷,诗帕成灰,岂非造化弄人哉?
余尝思颦卿之厄,非独风刀霜剑相逼,实赤子之心不容于浊世。其洁似雪,而世如泥淖;其真如月,而世惯乌云。病榻听鹦鹉犹唤“姑娘吃药”,窗纱见旧燕尚衔残红,此等细事皆成利刃。更那堪中秋夜联诗“冷月葬花魂”竟成谶语,芳魂一缕,终随笛韵而去。
余虽未若颦卿早凋,然亦尝历其境。昔年负笈北游,寄居舅氏门墙,每见海棠开谢,辄忆江南父老。夜读至“青灯照壁人初睡”,忽觉冷雨敲窗,竟不知漏已三更。尝效古人结诗社于校园,咏絮才高,招来群芳妒;菱花镜里,自怜病骨支离。最痛者,心血所凝文章数卷,竟为人窃取,如见潇湘馆火盆吞嚼锦字时,字字成烟,句句化蝶。
然余幸生于今世,终得悟颦卿未悟之理:世间污淖,非避可解;心中块垒,非泪能消。昔年焚稿之痛,今化淬火之志;旧日葬花之悲,转为护花之念。犹记庚子年秋,病中见阳台上野菊凌霜而发,金蕊灼灼,忽觉天地间生生之气,原不在温房暖阁,而在风刀霜剑之中。
今临窗作此文,暮春飞絮过檐,恍若当年沁芳桥畔残红。然余笔下落墨,非“他年葬侬知是谁”,乃“且看新绿上旧枝”。颦卿有灵,见今世女儿不必以泪偿债,不必将命运系于他人之手,或可展蹙眉而含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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