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同伴们的身子
一个个无声无息地相继倒下，
它颤动着身子，最后
连颤抖的力气似乎也耗尽了。
它的躯干越来越弯，眼皮越来越沉重，
像被地下一种无形的力牵引着
不断下坠，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
黑暗深渊，

突然，一阵欢呼声在耳畔响起，
它以为自己到达了旅程的终点，
正要在四周寻找同伴时，
却又感到头顶掉下了一颗凉凉的东西——
水珠，是一颗水珠。
它艰难地稍稍直起躯干，抬起眼皮，
看到马路另一边的草地上一个喷头
正飞快地旋转着，
青草纷纷张开嘴巴边啜饮，边发出
欢声笑语。

咫尺之隔，
一个似火炉炙烤，一个如华盖庇荫。
它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眼睁睁瞅着亮晶晶的清水从草地里淌出来，
白白流到马路边的水沟里，
它试图捕捉更多的水星，
却颗粒无收。

如果这些“慈悲”的天使不曾越界，
同伴们也许不会这么快倒下，
——它寻思着。

只剩下它一个人了，
它孤零零地站在那片荒地上，
等待终极命运的到来。
正当它昏昏沉沉，将要失去知觉时，
一阵轻风拂过它的全身，
它甚至感觉自己的根部有了一些松动，
——我能动，我能动，这是真的吗？
它再次晃了一下身子——
是真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出现在脑海里，
它兴奋得近乎窒息——
到对面去，到对面去，
到有生命之泉的地方去。
它使尽全部气力试图拔起脚，
可是埋在地下太深了，
无论怎么用力，脚深陷在地下，
它像是和大地拔河，
枉费力气。

风儿见了，
也赶紧过来帮忙，鼓气——
加把劲，加把劲，你一定行的。
半个小时过去了，
仍然纹丝不动。
它全身似乎充满了用之不竭的能量，
仍在不断使劲。
也许大地被折服了，也许是它也疲倦了，
终于，在风儿的欢呼声中，
它的脚戴着无数只镣铐，
钻出了地面。

在风儿的推动下，
它一步一步挪到了路面上。
风儿将这一幕传到了四面八方。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连地面也开始震颤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上，
小心，小心，青草在喊，
小心，小心，云儿在叫，
小心，小心，风儿急得快哭了。

一团巨大的阴影顷刻罩到了它头上，
它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很快它发现自己未伤分毫，
那只巨脚没有落到它身上，
它躲过了一劫，
周围一片欢腾。

它抬起头，继续弯着身子，
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根须早已掉光了，
全身皮开肉绽，
每走一小步，喘口粗气，
像一个刚从战场归来的败兵之将。

离路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它忽然停下了脚步，众目睽睽之下，
身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
摇晃着，摇晃着，摇晃着，
众人的心好像坐上了秋千。
每一次看着要倒下时，
它又努力站稳了脚跟——
大家正要长吁一口气，
它的身影又开始了晃动。
所有人全都敛声屏气，
盯着那尊摇摇欲坠的塑像，
仿佛已经听到了它轰然倒地时的闷响。

最后，
它踉跄了一下，缓缓，缓缓
倒在地上，像一片羽毛似的轻轻飘落。
周围瞬间发出一阵惊叫，
后又长时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快看，快看，降落伞！不知谁打破了寂静。
一只只白色降落伞
从它崩裂的躯体上徐徐升起，宛如
一朵朵盛开的雪莲。
它们越升越高，越升越高，
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水晶般的光芒。

降落伞在风儿的助力下，纷纷
飘到那片泉水汩汩的青草地。
马路上，留下一长串
沾着黄土的细须，破损的茎皮，
以及凌乱的踩过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