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既长又宽的山脉
在我的两个故乡间耍横
泰生是我第二故乡的人
但与我不同公社
1973年10月1日
他母亲来我家卖鸭蛋与梨
不同凡响的梨
让读小四的我大开眼界——
最胖的竟有两斤多
最瘦的也有一斤
皮貌虽都像乡村
肉质却都像城镇
因两个母亲谈得来
我们便都有了干亲
梨随之摇身一变为礼物
作为裁缝的我母亲
为他母亲缝制了一件新衣
还派我独自出差到他家
读小二的他当起了导游
他家只有一棵梨树
高约八米的身躯上
茎枝叶像被安了促壮促茂器
还在表功的那些余果
并非骄傲得鼻孔朝天
相反像欲躬身与人眼平齐
我在他面前炫耀了猴功
悬在枝上的一些诱惑
极大地满足了我的成就感
高中毕业前我也当过城里人
所以知道
那绝对不比城里的同龄男孩
考试成绩进步了的弱
因为味觉佯装刹车失灵
所以我吃梨比吃饭多
面对一回生二回熟的尿桶
我才知贪嘴的代价有多大
此后五年
每年我至少要去他家三次
其中一次是对梨馋到极致时
有条河总在两家之间炫腰
如果水允温许
我们来往时会用赤脚测深宽
否则要成为渡口的临时风景

1978年秋返城后至今
我吃过无数梨子
也见过无数梨树
心却被“曾经沧海难为水”
打中了十环——
觉得它们个个、棵棵像脚印
而记忆像海滩
唯有泰生家的像刻刀
而记忆像被深刻过的石碑
字迹虽遭到岁月侵蚀
却仍能辨认得出

有两个零头紧缠知天命年时
我来到泰生的新家
望着沧桑自行爬上脸的对方
我们很快都确认
几十年来的首次重逢不是梦
他朝我伸出有老茧的右手
可我直接紧紧抱住了他
我并非嫌他的手装修材料粗
而是想捡起当年分别时
我们大面积交换过的体温
而手的面积相对小
高潮退后我问他是否收到了
多年前我写给他的三封信
他说收到了且想回信
但他父母不许
原因是担心我成了城里人后
会嫌弃他是农民
还说现在看来那是误会
我责备了他一番后
感叹城乡间的“剪刀差”里
那把剪刀剪断的岂止是友谊
我们都将奇丑无比的误会
融进首次在一起喝的酒里
那可是他自酿的草曲米酒
菜有我喜欢吃的猪血丸子
那是我第一故乡的一些人
努力仿制的特产
推杯换盏时我得知那棵梨树
早已成了一场洪水的冤魂
遗憾像偌大的陨石坑
我试图填上一捧土
便到遗址仿冒它站了一会
此前我不知它的品种名
现在问他后知道了
他说的是土话
可普通话无同音字能仿冒
我就无法将它的土名
与梨族谱中的学名对号入座
索性取名为“泰生梨”
让它继续活着
活成韵味不改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