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万里之外赶到湘西
从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病床
小心翼翼把他的躯体抱起
放在狭窄的手推车上
那是我第一次抱着他
也是最后一次
他在我手中的分量
变作不能承受之轻

我按当地的风俗
披麻戴孝把他送进湘西
空旷静寂的深山里
那是他生前为自己选定的墓地
有山有水  还有茂密的树林
就连资深的巫傩师也无可挑剔

前年父亲去世之后，这个世界
还有一个人被我喊作爸爸
如今他也远远地走了
这个两个字在我的口中
竟成了绝唱

很热  天气预报说那天是立秋
我顶着满身夏季的汗水
站在酷热难当的秋阳之下
微弱的秋风甚至摇不动轻盈的树叶
一张装在黑色木框中的照片
让我的双手如负千钧
每走一步我都需要扶持

那一刻我的头脑里装满
故去的亲人  亲切而和蔼的笑容
起伏的山峦  茂密的竹林
此刻与我无关
我只是行走在湘西逼仄的山道之上
痛不欲生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泉下的人
能不能从众多亲人的哭泣声里
分辨出一个北方人从万里之遥
带来的粗犷的哀伤
永别的悲恸
                                                      
从老屋前往祖坟所在的山坡
要绕过很多高高低低相似的弯道
经过路边的柑橘树  柚子树 竹林
以及绽放的美人蕉   等待八月开花的桂树
大大小小的池塘

抬棺的汉子们喊着北方人听不懂的号子
一路上停了好几次
向主家讨要额外的红包
浏阳生产的各种花炮闪动了一路
把一件悲伤的事情
淡化为日常

棺材落进坟坑盖上厚厚的泥土
看上去更像一座坟墓
点燃蜡烛香纸  跪地叩首
便结束了悲伤的旅途
回到老屋的时候  那些刚才哀嚎着
悲痛欲绝的亲友
已经在遮阳棚下眉开眼笑地碰杯

大功率的冷风机把这块地方
变得无比阴凉
各色的菜肴酒水饮料笑脸
让人看不出太阳下刚刚进行的一场丧事
酒足饭饱之后  亲人们拉开桌子
打起了麻将纸牌  他们的笑声
把一个北方人弄得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