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战》
作者：兰定风
诗前题外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的善良、勇敢和信念，是你未来的光和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谨以此诗献给至暗中潜起奋行的勇士和人民。

【神战（一）·蓝祠祭】

公元五百三十六年秋，北魏乍裂，拜占疫始。环宇冰封，日月倾颓。翌年，蓝祠立。

时维末法，疫气横流；世堕劫波，参商谪降。有姑射神人商青（字云缈），羽化登遐。其去飘忽，有雪滞眉睫，映月生寒。此寒自我怀起，今随卿往。

余承天刑之谴，幽囚灵台方寸。见万鬼昼行，仙官夜哭。然祠前九霄环佩，泠泠响彻云津；十二楼城笙箫，袅袅声沸瑶天。

大风抟空，折金乌垂天之翼；玄冥息浪，断苍龙擎海之角。璇霄丹阙与星槎并驰；冰魄晶晖共血月同辉。

通天表木贯罡斗，谁量人心深浅？飞檐斗拱锁螭蛟，难困业火升腾。

金炉香冷，青烟凝泪；商弦声绝，环佩含霜。炉灰深处，隐见胭脂。乃昔年嘻谑所遗，今脂泪犹在。余香袅然，冰心彻骨。

忽有混沌开裂，青帝使者骑鹏而至。额嵌三生石，恍见故人眉间痣；眸转弱水光，惊逢夜魇雨中桃。歌曰：

“三生石上错星躔，
参商永隔溯光年。
罗刹国中坟花乱，
桃花源处骨香妍。”

偈声未绝，幻相纷呈：
初现姑射仙姿，冰肌生兰；
倏化断翼蝶，血染冰弦；
继而焦尾琴裂，玉徽沉渊；
终归森森白骨，犹抱残琴向太虚。

青梅低泣竹马涕，镜台空梳月桂音。白骨忽作商音语，指骨拨动无弦琴：“此乃无间修罗场！”

但见：
朱门化饕餮，吞山河万里；
玉阶堆婴骸，垒罪恶九重。
乌纱尽是人皮相，铁券皆镌腐鼠文；
灵台空淬方寸血，残念焚烬烟笼月。

余抽昆吾，剑鸣惊彻诸天：
一剑斩因果，星河倒灌；
二剑破轮回，六道崩摧；
三剑穿灵台，雾散混沌。

血月沉西溟，青祠绽红莲；剑穗化双蝶，犹绕商女弦。

忽闻广成子玉诀破空：“劫波渡尽，真如自现。”遂以指血题壁：

“莫问枯骨映红颜，
原知今心沈昨心。
万古痴缠幡然悟，
桃花葬剑水葬笺。”

曰：洛书之血赋。

于是敛昆芒于太虚，转霹雳作松涛。但见青鸾卸甲，衔梅栖于商弦。乃悟蓝祠真意，原在雪映春潭。

太虚镜里，无非过客；桃花渡口，尽是归舟。

唯余：
一痕新雪映寒漪，
数点疏梅证太和。


【神战（二）·商青劫】

【神蚀·创界】
枯苇倒悬，壅塞天河。残桃沥血，渗入地脉。冻土之下，地渊喷薄古焰。青铜筋络搏动，勒紧倾危的地轴。山峦披皓发，没入穹顶。劫灰淤积成垂天之云。

宙斯雷矛与伏羲卦爻，相撞于金伦加鸿沟，终成混沌星胎——胎内，奥丁独目正在坍缩。劫掠亿万星辉，洞灼亘古，蚀化出银河漩涡，天瞳噬九重。

金刚琢破胎而出，这子宫中铮亮的节育环，圈镇沸腾的群星，于星云梦魇里，胀大为无垠太极。太极屏障内，封存残破的：河图、洛书。

焚世火中，巨蟒淬形！九幽之下，光蟒裂符。昆仑崩——末枚女娲石，薨落尘埃……

直至气流撕开天地——是她！商星骤现，赤芒如楔，钉入太古裂渊。

【堑壕·铸我】
我蜷于昆仑战壕，擦拭崩口的昆吾。她跃入堑壕，焦尾琴斜簪桃枝——那一点红，刺破战地窒息的喉。怀里滚落一颗捂烂的青梅。

“给你的，”她喘气，咧嘴：“酸掉你的牙。”

她笑时，眼角有青鸾振翅，粘着新鲜的泥。羽翼拂过硝烟，断弦在她腕间，缠作殷红的心月。

我们偷穿阵亡天将的铠甲。她指尖停于我脊背的胎记：“看，这轨迹——多像参星亘古的凝视，刻入商星的额际。”

剑尖划过，血珠渗成星辰。她截取雷声铸琴轸——“断弦时，愿你能跨越星堑。”

于百眼巨人旋转的命轮前，宫商迷乱，星轨崩折。断弦点破阵眼——阵眼深处，一颗裹着混沌襁褓的太阳，正在啼哭。

当那光华，将我胎记灼烫；一种源于母宫的熟悉，自髓海弥漫——恍见它，在失落的摇篮中，竟是我被封印的呢喃。

【焚颂·献祭】
圣火井旁，商青以商羽织网，网住黄昏余烬。她徒手接引雷霆，指间勒见白骨：“快取火！弦绝三拍！”

尾弦将绝未绝。她喉间呛出的血，先于雷音响。血珠挂在弦上，颤成她看我的一眼。没有余言，只是一个未完成的唇形。

那火，天地本炁，灼穿我掌纹，焚透怀中河图——羊皮灰与掌骨熔铸间，烙下星瀚奔流的洛书脉络。

金苹果坠自命运树枝桠，击中她后心时——脊背上青丝绣就的《洛书》，骤然绷断。丝线迸散，如星轨脱序；青帝气溃散成桃花雨——花瓣漫天，以九天玄女兵法，凝作黑洞漩涡之阵。

我撕下烙有洛书脉络的胸膛皮囊，裹住火种。神血浸透，如墨泼洒，凝成血沼。焦土沉埋青铜竹简；锲形与蝌蚪文的孪生胎动，正叩响蓝星文明的寂静。

她崩断最后一弦，弦丝缚住命运之轮：“看见了吗，这血沼…正是你我未写完的——洛书残章。”
声未落，声带已化琴弦振响。

“我，命宿在商，遥寄于参，光寒影微。”
“傻子，我早知——你东皇的日珥，敛芒为参星。”

我吞下火种，星骸焚尽——爆裂成新日，内涌甲骨文-罗姆语混合岩浆。见她化青鸟衔走星核，相融时星律与日光同频——

“来世幼儿园见，你鬓角须印桃花，我袖口暗藏青铜哑弦。”
“你为朝日，我即晨月，无分参商。”



【神战（三）·云缈书】

【栖居】
当剑鸣在星轨间锈蚀，当血月沉入西溟的怀抱，这片云缈之境便浮出——诸神遗忘的战场，亦是战火未及的净土。

硝烟沉淀为晨雾，阵亡者的低语凝结成露，悬挂于每一根蛛丝般的琴弦。商青的断弦在此飘摇：不沉，不响，不寻找。它缠绕失重的星骸与未寄出的桃笺，织就一张笼罩光阴的网。她疲倦的指尖，仍保持着，优雅地，指向天空。

穿行其间的，是卸甲的青鸾。它啜饮雾岚，翎羽抖落清辉，为所有无家可归的魂魄，照出一条通往太虚的归途。

这里熄了号角，尽了业火，唯有卸甲的雷，在云渺处，哺育一片桃花的沉默。那些哑火的子弹在土壤里发芽，长成风中絮叨的蒲公英，和昂首的狗尾巴草。每个飘散的种子都记得某段未完成的旋律。
她呵气如兰，触我额际时，竟化作一缕钻入灵台的商弦，泠泠作响；再抬眼，她漾开的笑靥，已凝为悬于桃枝末梢的、即将坠落的星霜，灼灼其华。
“格格”她的坏笑，竟只剩下我的呼吸，与一句我从不敢出声应诺的——风中她的絮语和嘱托。

尔后是春风探路，细雨研墨，将未尽琴谱写入厚茧包裹的掌心。

【归墟】
掌心的雨滴和晨光，从指缝间，落于祠堂缺角的酒杯。杯底残酒已干——圣火井的烈焰，商青的焚身，原是醉海中的蜃楼，渐次淡去。

杯中晃荡的神话碎梦，终将沉入，建筑工地的泥泞，和账单的深海。现实如蔽日沙砾，横亘前路，硌入鞋踵；尘沙漫入眼眸，凝泪成盐霜。

头条在病机的屏幕中，以涂鸦粉饰彩虹的狰狞。家长群闪烁：三月牛奶费。她在营养餐表格里，打捞童年，鬓角桃花贴纸，正褪成史前第一滴血。

远方，导弹如诸神权杖高悬。孩子搭着积木：“太阳鸟城堡”——城堡窗口，飞出青鸾的雏形。

晚风穿过祠堂，轻拂幼儿园的绿篱，响起走音的琴符；那个孩童，匍匐在我夕阳的倒影下，正用蜡笔把断弦画成天梯，通往星星的眨眼。

孩子画的天梯旁，有个单薄的女人。他画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这样，”他自言自语，“就不会走丢。”
“妈妈的名字，是叫春天吗？”

风摇桃树，花瓣呜咽，商音不语。画册上的女人，戴着淡去的桃花口罩。

我们从未战胜命运，只是，以相爱的方式，失败。正如参商永隔，却以相融，重写星图。

小孩蜡笔下的爸爸和妈妈，在星光褶褶的夜空中，各自捧着一颗星（心），遥相依偎，光影拖曳为一。或者，那多像是牛郎和织女。而我知道，我的孩子也知道，他们就是梦境中的——参星和商星。

当红日升至孩子们的挥手欢呼声中，还是那个男人，紧攥稚童的手，立于幼儿园门口，抚摸桃枝上的月斑，等待铃响。

青鸟形的云朵，掠过空酒杯的边缘——饮尽万年神话，而后垂翼，没入炮火的履带。

然，总有一弦，绷于东天第七重檐角。每值桃花轻吻晚霞，便有青鸾衔来星芒，重拨宫商。

而在桃花拥抱大地的刹那，所有幼儿园都响起上古的晨钟。那钟声里，沉睡着朝日与晨月至暗后未及相认的黎明。


（作者真实身份是建筑工人。商青（云缈）现实原型叫“商亮”，为作者同桌，死于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