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诗经》 作者：宁延达

出版社：南方出版社  出版年：2025-6

ISBN：978-7-5501-9743-5

构思这部《一个人的诗经》源于作者对自身诗歌写作模式的反思反省，在新诗发展百年的节点中，重新对诗歌进行一次溯源，我们已经对中国自有的文化基因否定时间太长，有必要冷静耐心地正视中国文学母本，重新找回中国文字的原始密码，《一个人的诗经》不是对《诗经》的翻译，也不是重写复写，它需要是一部新诗写作，是一部向“思无邪”诗歌精神致敬的现代文本，历时十年，终于有了宁延达这本书的成型，311首新诗立体展现了一个当代诗人的生命思考。

宁延达，1979年10月生于河北丰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诗集《大有歌》《风在石头里低低地吹》《空房间》《假设之诗》《魔镜制造者》《在徒劳的房间里》《一个人的诗经》等多部。

重寻汉语的“心”与“魂”

——关于宁延达的《一个人的诗经》

王士强

与具有悠久历史的古典诗歌相比，新诗只是一个新生事物，百年的历程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中国新诗的百年与20世纪以来中国社会方方面面重要而深刻的转型是同步前进、同幅共振的，已然取得堪称辉煌、彪炳史册的成就，为中国文化的现代化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在此过程中，新诗精微、灵敏地捕捉、反映社会的变化和人的变化，构成了社会变革、人伦情感、世道人心的“晴雨表”甚至“急先锋”，或直接或潜隐地与社会、公众形成同构、呼应、启迪、领引等关系，称得上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百年来，中国新诗的确已建立起其自身的规定性、范式抑或“传统”，在诗歌美学上已经形成了与古典诗歌判然有别甚至互相颉颃、分庭抗礼的局面，虽然新诗仍在成长之中，或许还不无青涩，但其前景无疑是广阔的、值得期待的。当然，处身“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文化面临着严重的危机，新诗也不能例外。具体而言，新诗是以与古典诗歌之间的“断裂”而建立自身的，但这种“断裂”是否具有充分的合法性、是否可行甚至可能，这其实本身就是值得质疑的。如果割裂了与古典文化传统、古典诗歌精神、古典诗歌美学的关联，中国新诗将立足何处，成何体统？新诗与古诗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看来那般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另一方面，中国新诗从一开始就学习、吸收、借鉴了外来文化、西方诗歌的影响，它短期“借用”没有问题，但长此以往必然水土不服，深层的异质性与文化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新诗的文化立场、文化处境不能不是犹疑、变动的。总体而言，百年中国新诗处在现代化的进程之中，一方面，它不属于“传统”，它在努力求“新”，实现现代化转变，另一方面，它又不属于“西方”，它的文化背景与现实处境和它所师法的西方大为不同，它要寻求中国特质，建立中国性、当代性。于此，中国新诗是颇有些左右为难、进退失据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失“魂”落“魄”的，丢失了自身的根性与方向，“四顾茫然”，而迫切需要重新确立自己的方位和坐标，以安顿心神、重寻魂魄，重新出发。在新诗百年的关头，这样的问题尤为凸显，诗人们也在用各自不同文化路径和诗学选择的创作进行着自己的探索与回答。

诗人宁延达近年创作的《一个人的诗经》正是这其中颇为亮眼、引人注目的探索之一。《一个人的诗经》自然包含了向《诗经》——以及向中国古典的“文心”“诗心”——致敬的含义。《诗经》的重要性自不待言，它已经构成国人文化记忆、思想启蒙、审美养成至为重要的部分之一，而不可否认，《诗经》在很大程度上是与过去时代的生活方式、认知方式、审美方式相联系的，而这些在当今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的时代已经不是产生《诗经》的时代，两者之间已产生了某种间离、变异与隔膜，一些东西没变，而另外一些东西的确已经变了。就像新的诗人更多地写作新诗一样，新时代的“诗经”也需要与时俱进、需要反映时代的新变和人心的新变，或者说，需要诗人们写出“一个人的诗经”。就此而言，宁延达的《一个人的诗经》可谓“所谋乃大”，立意很高，格局很大。

宁延达诗歌所表达的，是一个现代人的当下处境，或者说，是一颗现代之“心”的迷惘、痛苦、失落与重寻。在变化的时代，内心之经历矛盾、冲突、离乱在所难免，重要的是如何重新找到自身的位置和栖居之所。《执竞》中写了一个“内心煎熬的人”：“一个内心煎熬的人/难以忍受耀目的阳光/在危险摇晃的内心/悄悄焚毁无限生长的荒草//一扇厚厚的窗帘被拉上/阴影蹿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惊呼着/伸出拥抱黑暗的双手/在黑暗中/我给自己一点点渗透光亮”，内心的煎熬、焦灼、不安于当代情境是具有普遍性的，而在“黑暗”与“光亮”中的坚持与探寻无疑有着动人的力量。《无将大车》中则写到了“充满对命运的绝望”的人：“暴雨中椿树和海棠猛烈摇晃/想晃掉叶上的水珠/树下不知是否有避雨的人/瑟缩着身子 充满对命运的绝望//树木是出于幸灾乐祸还是/火上浇油之心?/我想撑把伞 出去帮帮那个如我之人”，作者继而剖析自己的内心矛盾：“但我终于 还是否定了自己的臆测/而未有行动 如果有人/他早就该飞奔而走了吧/从那以后 我找过无数类似理由为自己开脱”，这里面传达了一种复杂、纠结的心路历程，其中的“我”具有内在性和戏剧性，所表达的个体处境引人深思。诗人在《振鹭》中有如此的“自白”：“我在地狱与天堂的门之间/两扇门都不为我而开/我在月亮和太阳之间/同时托举着光明和阴暗//我的心哪/你在哪/哪里是你的终极之地”，对“终极之地”的寻找，其实也正是对于“心”的寻找。

在频繁而剧烈的社会变革与文化冲突中，现代人的“失魂落魄”势所难免，如何找回、重建属于自己的“魂”与“魄”成为时代的噬心性命题。《常武》中写：“世界太拥堵了/房子建在坟地/空中有鸟魂/地底有冥府//地面是危险的/地上的魂魄不是无法投胎便是入地无门的/怨鬼  冤魂  孤野  魔心/几千年来  它们已经多到数不胜数/而活着的人只能在它们中挤来挤去”，现实中的情形更其艰难、不容乐观：“只有马路是通畅的  可是/即便无处容身  也不能在那里逗留/飞驰的汽车  会将你再次撞死/无论人鬼/一并碾压”，这样的处境是现代人不得不面临的起点，唯有从此出发，方有改变的可能。宁延达直面自己的灵魂处境，写下了自己的进退失据，写下自己的孤独甚至孤绝：“我成为了一个孤独的游魂/到处哭喊着/回家 回家”（《采菽》）、“刚刚从历史中捞回自己/又在悲叹中埋葬此生”（《棫朴》）、“而终成虚妄的 正是那些试图留下几行文字/几多记忆的人 如我 灵魂离去了/也将留不下我的肉体”（《鸨羽》）……写下自己的“弱”，本身便具有了对之的警醒、反抗与超越，是勇敢的，也是有力量的。

（全文见《星星.理论》2026年第一期）

卷耳

山脚聚集了好多乌鸦

阳光将手的投影戳在它们身上  

像敲击事实而非的键盘

留下的诗句是什么

如果它们不飞走

或飞走

挽留地上散乱的草籽 或腐肉

我述说着朴素的语言

躲开华丽 躲开火机上冲出的激烈火苗

让飞翔的事物或归顺于安静

或归顺于

童年嘟噜的小嘴

我希望你能感受到  

我面对世界的方式

恰如斯

樛木

雪在山窝卧着

像充电的手机卧在枕边

你微闭的眼睛忽闪着光

看不出时间在流逝

我们数次说要打扮成超人

准备奔赴抢夺时光的战场

谁把星星楔在蓝天上

固定了蓝色幕布

阳光透过漫天钉孔  漏下一丝幽怨的眼神

我们数次拥抱又调慢手表的指针

就让时光沦陷  那么美好的时光

让它慢 让它来不及被救

干脆把身体扔在床单上

干脆把各自的身体  变成两颗钉子

钉住被子的四角儿

兔罝

为了在年老时依然听到你无休止的唠叨

为了将春天涌出的花朵酿成秋天的香皂

我决定将我们的时间封存起来

我怕把整个太阳给我我仍觉得冷

而你如同梵高

一支向日葵就能让我焚烧

封存你的电话

就拿到绳子的一端

封存你的气味 就放弃了其他气味

攥紧你爱我的左手 我将不躲闪你厌我的右手

尝过蜂蜜的舌头

我将迎上你咬我的牙齿

芣苢

如果说星星是悬浮着

那它悬浮在什么上面

如果这样来描述我  亦可  

悬浮的心

悬浮的大脑

悬浮的未来

你坐在我身体上

坐着色

也坐着空

太阳的光穿过我不能看透的一切

它有锐利的眼睛

却跟我一样 沉默着这个宇宙最多的奥义

汝坟

你在乎我比别人多一些

你不在乎我比我对你少一些

少掉的那些可以用后来补齐  也可能会一直少下去

我急于知道答案  但是我又害怕答案

其实你知道答案  我也知道答案

我害怕的是那个答案的残酷

有些事情太寂静了

像没有发生过

又像已经结束

麟之趾

当抽搐的心脏

与捂紧胸口的宇宙得以

共鸣

当病痛变成 黑色棘丛中的花朵

或吐着信子

变成蜿蜒爬行的蛇体

虽然我如同乔木一样高大

不要来我这里歇凉

我成就了夜晚 我融合了夜晚  

风涌 虫鸣  喜鹊的呓语  狗叫

我搓一条虚无的绳索

抽打着世界的躁声

鹊巢

穿过浓密花丛小径

我心中的高温

逐渐降了下来

白头鹎  百灵  

和几只蜂鸟

的叫声被我一一记录

我将在某个卧床的时刻

回放它们舌尖下面的蜜汁

和微火

这些能够惊醒身体

在每个失眠的暗夜

在我的每一根血管

在我所渴望的精神深处

流动的事物

它们将巢穴 牢牢地建固在我的脑中

采蘩

我不被我的衣服笼罩

也不被我的房间

笼罩

一个在灯光中冒险  黑夜中放纵的人

不去安放身体

也不需安放灵魂

人们因对灯光信赖

而自大地定义了黑夜的愚蠢

阴暗以及臃肿

实则黑夜中还有无数只手

笼罩着我虚假的光环  

同时禁锢了我跃动的电力

草虫

又一个老人死了

听闻这消息我的大脑

开始抽水 咕咚咕咚

为了一场庞大的淹没

它不相信泥土和火焰

那些东西留不住魂儿

它只相信海底一样深邃的地方

偶尔也会抽一瓶酒

它醉不了  睡不着  

它不想抽干世上所有思念

也不想抽干这世上仅有的泪水

在阳光的质问下 何不湿润一点

以及对生死别那么在意

而事实上 它还是看上去露出了一副

异常饥渴的样子

采蘋

黄昏来临 我们升起火焰

鲜花在勇士的手中战栗

战栗的身体被拔掉羽毛

于是 第二天

我的头上多了一个雉鸡的头冠

一个身体吃掉另一具身体  并夺走它的翎羽

它的眼泪在我的肠胃里翻滚

它向下的移动  拖拽着我

一个行走的灵魂吃掉一个畜生

为此 他深信

将得到神的赏识

神比羽毛还轻

你听不到他

降落的声音

是的  此时

我们在自己的仪式里

发出誓言

面朝明月和大海

殷其雷

一群山丘踩着茅草在大地上行走

都朝向一个方向

一群山丘跟着另一群山丘

我追随它们的脚步

踩着它们的肩膀

睡着在它们的臂弯

如果不是时间流逝

由于它们体积巨大

都差点让我误以为自己始终原地踏步

我们一直向前

把咆哮的风声

抛入时间的大嘴

摽有梅

我时常感觉这所房子并不是我自己的

这里面有王羲之

他时常弄干我的笔墨

有石涛和尚 他占有我的多个墙壁

有屈原 因我披头散发的儿子

总是不断发出牢骚

莎士比亚每次都约曹雪芹谈经论道

肯定有加缪

跪在地面不断撞头的是他

有时候一转身

一只麋鹿的影子窜出来

我的猫骑在它的背上

有时候一低头

被踩扁的佛陀

正在地面轻轻地游动

是的 这是私人住所

我有权把他们

圈禁到书架上

但是我总是谄媚地把他们请出

虔诚地将他们供养

最终我并未学到他们的皮毛

也未能成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天生了我 只能永世做他们的奴隶

并把家变成他们的墓穴

江有汜

必有月亮遮住太阳的时刻

也必有因你而

心情黯淡的时刻

月亮借了太阳的光

它发亮时特别骄傲

我还活着 是因为借了你的光

野有死麕

一只鸟来我窗前反复鸣唱一首歌

它仿佛只会

唱一首歌

那时候阳光穿过碎叶射下来

我以为是它的光芒笼罩了我

竟一时间  忘记脊背的疼

必须赶快记住这首歌

趁它还在鸣唱

咿咿呀 到底怎样发声

当我半张开翅膀

伸长脖颈

它却“腾”的一声飞走

而我完全没能模拟出

半点儿

它的声调

何彼襛矣

当我锁住窗子 垂下窗帘

关灯  然后安静地等梦

一只东北虎也卧了下来

此时夜空被抽掉骨头

身体瘫痪  风细舔着夜的腿窝

半眯着眼睛的细雨爬上窗玻璃

听 我轻轻的吞咽你的舌头

像石块坠进大脑

被子的窸窣  如身体涌出的浪潮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