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灯

那灯

是在怎样深远的风中

微微的光芒

豆儿一样的光芒

除了我谁能望见那灯

我见它端坐在母亲的手掌

一盘大炕，几张小脸儿

任目光和灯光反复端详

啊，富裕的夜晚

寰宇只剩了这油灯一盏

于是吹灯也成为乐趣

而吹灯的乐趣，必须分享

    好孩子，别抢

    吹了，妈再点上

    点上，吹了

    吹了，点上

当我写下这些诗行

我看见母亲粗糙的手

小心地护着她的灯苗儿

像是怕有谁再吹一口

她要为她写诗的儿子照亮儿

哦，母亲的灯

豆儿一样  

在我模糊的泪眼中蔓延生长

此刻茫茫大野全是豆儿啊

金黄金黄

那金黄金黄的涌动的乳汁啊

我今生今世

用不完的口粮

1993年秋

落叶飞鸟

在我老家，燕山脚下

老树比村庄更古老

而树上的鸟巢

比新娘还新

半圆的巢儿朝天

孵化日月星辰

半圆的坟墓如鸟巢倒扣

拢住大地之气 

土地说：落叶归根

于是叶子下沉

天空说：鸟儿凌云

于是翅膀向上

2006年秋 

春分时节

开始了

树根开始向上输送养分

我也学着取穗嫁接

将核桃接到楸树上

将大枣接到山枣上

将甜梨接到酸梨上

让山桃野杏互为砧木

把黑枣接上红柿子

一天三次去看那土堆儿

不见新芽拱土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把土扒开

金黄的大脑袋变作首级

没等长出来

2025年春

雾灵山苔藓记

角苔，羽苔，夜苔

扁萼苔，光萼苔，心叶光萼苔

蛇苔，叉钱苔

叉钱苔的精子器

这并非想象中萌生的

神秘之物。还有

对叶藓，曲背藓，凤尾藓

反扭藓，万年藓

生在阴湿的地方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它们就在雾灵山上

在我的生身之地

在读到《河北植物志》之前

我对此一无所知

2025年 

在山谷中的山谷中

你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喊出自己的名字

哪怕是叫一个死人的名字

也有回声 

成倍的时间和空间

在山谷中的山谷中

2025年

长城对话

你问我

长城的正面

在哪里？

老风老兄弟

我只能跟你说

你此刻所面对的长城

都是正面

你问为什么你

一听到“长亭外

古道边……”

就泪流满面

我老了，耳背了

错把“长亭”听做“长城”

我的家曾经在

长城的背面

2025年夏

“头条诗人”总第1184期，“中国诗歌网”原创版1月第2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