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组诗五首
牠用翅梢削低天空
削成许多未完成的信笺
每一行都是写给南方的地址
收信栏却始终悬荡云层深处
偶然也穿行于笔直的气流
成串鸣叫如断线的虚线
落向刚抽穗的芦苇荡
苇尖把水影渐渐折成别离的折痕
飞越逆风时把字形拆解
个别偏旁被吹往异乡
而某个元音卡进松涛的齿隙
十年后仍传来冰面开裂的脆响
夕阳在西山脊硌碎了
压皱的羽毛散作山林暗语
每片桉树叶都在转译:
北方把家安在风的遗嘱里
候鸟是天空未拆封的邮戳
盖住所有通往温暖的地名
牠不知道自己的倒影
早已在湖心铺成透明的轨迹
群飞时形成游移的标点
有时顿号有时破折号
突然的散开是飞行的删节号
省略了整片苍穹的对话
最终的河流没有波浪
牠的降落缓慢得像语法演化
几根绒羽浮在晨雾表面
成为冬天第一行苍白的韵脚
当天光缝合南北的裂缝
牠的尾羽仍沾着昨夜的霜
月光在迁徙路上生了锈
绣出半幅未装裱的故乡
《风痕》
它正奔跑在叶的密语里,
把林间寂静铺成浪。
回旋,轻推每片犹豫的稲壳,
在金黄的界线间写浅了重量。
突然翻阅群山的鳞隙,
于冷冽处晒干陈年雨讯。
当逆光切开层云时,
它数清自己所有的棱与姓名。
越过低垂的穗尖,
在河枕上折叠波纹。
它是被弄丢的季候的邮差,
投递未盖印的枯萎与丰盈。
最终穿过我缓缓敞开的身骨,
把空旷还给空旷——
原来每道风都记得来处,
蜷着身,睡成根的遗址。
《萤火书简》
银锭般的山脉对折出时间的褶皱
有雨滴凝在将倾的檐角
悬着整个银河涨落的间隙
迟归的砚台抱紧渐冷的松烟
在萤火擦亮行草的时刻
我的凝视常比断崖更陡峭
当薄翅切开 夜与夜接壤的纬线
远方,必有另一封未启的信
将拆信时拂落的星砂
错认成破晓
《自然断章》
天空正在删改云的初稿,
偶尔停笔,
就凝成午后的雷声。
西墙下,一丛芦苇忽然僵直,
所有姿态都锈在,
风转身的瞬间。
松果沿斜坡滚向,
无名沼泽的深夜,
惊醒时壳缝里,
漏出整片迟夏的光。
冬青的浆果持续变暗,
如同纸页吸饱夕照,
而泥土下方,
细根正校对,
明春枝条伸展的方位。
寒霜突然收紧地平线,
使整个季节,
倒伏成待解的绳结,
直至种子在冻土里,
翻身压住,
地脉的耳鸣。
《树之忆》
一棵树的暗面,
在苔色中测量。
根须朝向北,
竟比朝南的,
藏得更深。
借了土壤的力,
一路,
朝静默里攀升。
请原谅这阴翳的比喻,
当我说生命是,
雨季前松动的岩层。
其实只是,
光的分量,
垂向低处时,
被刻成带涩味的年轮。
注释:
2026.1.10,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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