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与夜的书页
 
云游移的碎影沉入此季沟壑，
季节的纹章已褪入泥土了。
风散落在断枝的疏隙间，
未及细述光的芒刺与暖意。
 
当薄暮在我眼前收卷丝缕，
树荫渐融进更浓的墨迹——
且让泥里的细语飘起来吧，
把交错的根脉伸向新月。
 
天际
 
天空低垂处
光被编成羽毛
柔软的纤维
垂向温顺的山谷
 
夜是倒流的墨
浮起千座峰峦的廓
唯雪松籽在寂然中爆裂
惊醒岩层间半凝固的银簪
 
短象
 
露水总以为能柔软岩石的早晨
然而它只是慢慢地亮
直至终于把自己走成一抹涧影
 
在青苔醒来前 轻轻侧身
从石隙间摔碎成
整个山谷回荡的 薄薄的回声
 
山行
 
雾弥漫的路径，
苔藓在石缝间生绿，
向山折行。
 
雨是最小的钟，
我听见空枝在轻叩，
苍白的回声。
 
如许脚步浸染松脂，
漫游者的肺叶，
沾满半溶的烟云，
月光在断崖苏醒。
 
而风仍在续写，
迟来的回响，
暗如苔衣下的足音。
 
背对人间
 
你是崖顶不完整的雪，
迟来的春天将你雕成树。
野蜂在断枝上签名，
每阵风都在数你身上的指纹；
 
直到夕光浸透根须，
成为最轻的丘陵。
 
林中纪事
 
有时你裁开月光像从枝上，
收取悬垂已久的薄霜。
有时你是受惊的蒲公英，
在路过我时忽然把自己解散。
 
风把许多方向送进你袖口，
有一年我在滩头下望，
看整个夏天的潮水怎样，
沿着你的指节退往对岸。
 
但更多时候，
你是早于纸张的对折处，
让倒悬的群峰在那里，
始终生长。
 
当松针开始计数自己的断层，
有翅膀正绕过暗礁返航。
此刻雾来得恰好，
能让我们坐在空旷里，
等散落的孢子重新亮起，
等林间暗室。
 
潮信
 
一滴泪也能涨潮吗？
每当暮色漫过堤岸，
我便放任自己，
成为黑暗里倒灌的火焰。
 
当掌心融尽千座冰川，
直到褪去的银边，
溺毙一朵被遗忘的云。
 
微风的形态
 
起初只是绕过竹篱，
游进午后的晒谷场。
有时长久推着草茎，
有时忽然散开，
从晾晒的棉絮间隙
吹向矮桑树顶，
又收拢成漩涡，
凝在井栏的青苔上。
 
而我们习惯于追踪，
它蜿蜒的浅显沟壑。
当细砂开始移动，
深潭便有了温热印记，
比溶开的槭糖更缓慢，
比渐暗的灯芯更迟疑。
 
这是不可丈量的抚触——
直到所有竹篮停止摇晃，
直到低垂的群星突然，
都获得游牧的支点。
 
幽谷信札
 
雾推开十二月的松枝时
石阶静静卧成琴桥。
我们不再追究苔痕的来路，
怕惊醒岩页间未冷的钟声。
 
野渡，无人看管的船影，
把暮色浸成青黛的墨。
纵使松针，持续删改风的批注，
一伞烟雨仍悬在断崖——
悬着，比垂落更像完整的应答。
 
而山是迟寄的信笺，
每道褶皱都缄着云絮的邮戳。
你总在溪镜里拆阅自己，
忽觉：所有跋涉都带着它投递的地址，
纵使地址本身，早已漫漶如初霜。
 
漫溯者说
 
当醒来的河选择逆向奔涌，
每座山谷就垂下坠石的静默。
要奔逃的水终将学会雕刻，
把卵石的耳语叠成深涧的回音。
 
不谢幕的星光贯落崖顶，
漫游者把松针别进衣襟——
用根的谨记对抗飘散的云。
 
而每次驻足是更久的沉没，
是向地脉借取重量的旅行。
 
直至每个漩涡都长出年轻年轮，
未出口的誓言在河床结晶。
原来最湍急的宁静，
是把整个奔走的自己，
站成两岸缓缓闭合的倒影。
 
不必询问深潭收藏多少翅尖的震颤，
所有向源的漫溯者都明白：
最轻的梦往往驮着最沉的鳞。
 
当涧水在喉间寻获海的音阶，
蝴蝶正褪去周身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