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组诗十二首）

彭翠萍

柴之一

老屋里，有一口土灶
灶膛里熊熊的火光
映红一张
饥饿难耐的小脸
大人走过来，好言相劝:
“乖，到一边玩去
火太大，眼看饭要糊了！”
小脑袋一歪，偏偏
不起身，叫嚷着:
“肚子好饿！
火不旺点，饭怎么熟？”

小小的身体
倔强得像一块石头
死皮赖脸地蹲在灶前
眼巴巴地望着红红的
火舌，一遍遍舔舐
黑黝黝的锅底
肚子咕咕叫
仿佛在警告火苗:
“别把我的饭吃了！”

终于闻到糊锅巴香了
火苗像夕阳
落入灰烬的海
口水打湿衣襟
接过香喷喷的饭团
糊锅巴染在嘴角
小脸，像一只小花猫
肚子饱了，感激地
望一眼土灶，出门拾柴

柴之二

屏幕那么小
却装下一个大世界
社会发展得真快
天马进化成
载人的宇宙飞船
土灶隐入泥土
像一滴甘露
消融于浩瀚大海

再没有土灶
再没有饥饿
再也吃不到
糊锅巴的脆
再也闻不到
糊锅巴的香
再也听不到
那一声“乖！”

厨房里没有柴火
屋顶上没有烟囱
绿色的树林里
再没有，炊烟缭绕
老屋的饭香
在味蕾上生长
土灶的火焰
在胸腔燃烧，怀念
是一把烧不尽的柴

米

有米就是有钱
有些人为了有钱
不仅要背上
生存的十字架
还要在肩头
扛起一份“重任”
左肩是业绩
右肩是速度
为了一份“米”
压得人抬不起头

能抬起头来的人
就是不在意
米多米少的达人
虽然也背负十字架
但那是他
立足泥土的根
他要站稳了脚
做一株
能结出生命籽实的“禾”

油

是液态的润滑剂
可以减轻
齿轮与齿轮摩擦的阻力
是生活的大餐中
一味必不可少的调味品

一个人带点油性
世道再艰涩也能朝前行
像给枯燥的人生
擦拭出一点智性的光芒
油的用量，足以考验
一个人把握现实的尺度

盐之一

月亮，有一张
千娇百媚的脸
大海，有一只
含情脉脉的眼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彼此遥遥相望
凭空气，把心意传递

月亮为大海一次次
在残缺中，昼夜不息
编织圆满的梦
又一次次在圆满中
掏空如云的柔情
让大海，淘洗心灵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大海袒露心扉，捧出
一滴滴相思的结晶
供有情的人儿，细品

盐之二

每当想起你
海水在体内汹涌
我柔弱的身躯
能挡住
冬天的雪风
能挡住
夏天的暴雨
唯独挡不住
一粒粒
从体内析出的盐
融化在谁的腮边

盐之三

最深沉的爱
像盐隐身于海
孕育出牡蛎，海胆
章鱼，水母，蓝鲸等等
它们都是海的女儿
海因为它们
拥有生生不息的活力

我的心，如海
每一个文字
都是一种海产品
基因的咸
维系着生命的鲜

酱

你强大的渗透力
让一切生鲜
悄然，失去原味
或者自愿，或者被迫
结果，如出一辙

你可以让水灵灵的
少女，变得
像老于世故的妇人
披上时光的甲胄
故作高深，抵御天真

你可以让腥膻的欲望
像酱羊肉，酱肘子
堂而皇之地登上
大雅之堂
让人们趋之若鹜

喜欢你的人，视你
若蜜糖，不喜欢你的人
视你若砒霜，你是
味觉的催化剂
你是，人性的化妆师

醋

比酒，淡一点
比水，浓得多
酸溜溜的，提神醒脑

餐桌上，遇到它
味蕾生津
助人，大快朵颐

情路上，遇到它
心空起雾
让人一时，乱了方寸

茶

从草木之中走来
凝固的甘露
在一杯水里
禅定般默默融化
干枯的嫩叶
因为一种温度
获得重生和绽放

炒茶的是一双
不曾，入画的手
煮茶的是廊下
不肯，留影的清风

窗外的鸟鸣
骤然清脆，密集
似品出了茶壶
汩汩溢出的清香

酒

对酒精过敏的人
对爱情也过敏
触动心弦的一滴酒
足以让人，一生回味

对任何一只空酒瓶
心生敬畏，一如
面对爱的激情碰撞
与悄无声息的流逝

烟

小时候，站在夕阳下
看老牛甩动尾巴进入牛栏
我会从贪玩中突然抬头
透过老屋房顶飘出的烟雾
知道母亲和祖母
正在厨房切菜，炒菜，煮饭
一缕缕炊烟，一声声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脆响
是催促顽童归家的召集令

成年后，在人潮汹涌的旅途
我时常会被一阵阵烟雾
呛出眼泪，干咳不止
它们的制造者
似乎从来没有觉察
无声的烟雾像有毒的语言
正给他人的世界
平白无故地添加骚扰

有些烟，像缭绕于
山水间的雾，让它拥有
飘逸绝尘的魅力
和沁人心脾的暖意
有些烟，像战火中的流弹
击中毫无戒备的肉身
使其患上绝症

2025-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