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沙塘
 
十三年的粉笔灰落满肩头
我把晨读的书声
种在沙塘的晨光里
 
那时我站在教务处的窗前
看教室里的桌椅 排得整整齐齐
不同姓氏的小脸上 都挂着朝露般的明亮
作为教导主任的日子
教案上的红笔批注 是我写给课堂的诗
铃声起落间 把秩序与热忱 一一铺陈
 
后来 副校长的担子压上肩头
我走过校园的每一寸土地
看新栽的松柏一天天拔高
看操场的积雪 印着孩子们追逐的足迹
也在暮色里 核对过一张张学籍表
把每个孩子的名字 焐得温热
各族孩童的笑声 融成冬日里最暖的光
 
再后来 教研员的脚步
踏遍沙塘的村村寨寨
踩着冰封的土路 听乡村教师的课
记满厚厚的笔记本
把先进的教法 变成手里的种子
撒进每一间生着火炉的教室
看炉边煨着的洋芋 飘出阵阵焦香
听课间孩子们哼唱的 口弦子调儿悠扬
各族乡亲的期盼 都藏在朗朗书声里
 
那些年 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和着窗外的北风 烟囱里的炊烟
漫过整个寒冬的长廊
我数着日出日落
看一届届孩子长出翅膀
飞向山外的远方
却没留意 教室里的空位
一天天 多了起来
 
直到某一个清晨
最后一排的课桌落了尘
书声稀薄 像被寒风揉碎的残雪
我握着半截粉笔 站在空荡荡的讲台
忽然懂了 时光的手
不仅能催开花朵 也能悄悄移走喧嚣
 
转身时 鬓角已染上风霜
镇政府为人民服务的照碑 迎着我
像沙塘的朝阳 又一次把我照亮
掐指算 十二年半的路
不长不短 刚好够我
再把这片土地 细细丈量
 
我踩着记忆的脚印走街串巷
惊觉 沙塘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冰封的土路 长成了宽阔的柏油路
312国道呼啸的车流 划破了塞北的寂静
产业园的机器轰鸣
替代了曾经的北风呼啸
集市上的剪纸窗花 映红了赶集人的脸庞
农家院里的社火锣鼓 敲醒了冬日的暖阳
各族儿女携手并肩 把共同体的根基扎进土壤
 
温室大棚里泛着新绿 囤满的粮仓堆着金黄
新农村的窗台上 晒着过冬的腊肉与暖阳
农家书屋的灯光 亮过夜晚的寒星
医保本上的字迹 写满踏实的安稳
那些我曾在教案里畅想的美好
正一笔一划 刻在沙塘的土地上
铸牢的信念 如冬日青松 愈发挺拔昂扬
 
从前 我是园丁 是管理者 是引路者
浇灌稚嫩的梦想 规整校园的晨昏 播撒教育的火种
如今 我是公仆 守护这片热土的寻常
角色换了 脚下的土地没变
掌心的温度没变
对沙塘的牵挂 早已刻进骨髓
长成了血脉里的根
 
晨霜落满肩头时 我去敲百姓的门
星子缀满天空时 我伏案整理民生的诗行
家长里短的琐碎 柴米油盐的寻常
都是我余生里 最郑重的行囊
各族同心的故事 还在这片土地上 缓缓生长
 
等十二年半的时光走到尽头
我便化作沙塘的一株老松
守着村口的风 守着遍野的冬麦青黄
守着窗棂上的红纸窗花 守着社火队的锣鼓铿锵
守着 此心安处的
人间烟火 岁岁绵长
守着 各族儿女 共筑的 幸福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