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先落在姥姥的屋檐上,再落在她握筷的手背。
灶膛里的柴火,把一年最后一声叹息烧成灰,却把一整年的心事炖得酥烂。
铁锅里汤汁翻滚,像一条不肯结冰的河——
它记得去年今日,也记得我七岁那年,把“福”字倒贴成“祸”却仍被夸作“聪明”的旧事。
八仙桌提前一个月就被擦得发亮,像一面不肯说谎的镜子。
姥姥把三代人的影子一排排摆好:
姥爷的咳嗽是盐,母亲的笑是糖,表弟的球鞋是醋,
而我,是那一碟被提前夹出、怕咸了又悄悄放回锅里的红烧肉。
她数人头,像在数一碗米里的米粒,
数着数着,就多出一双——
留给去年冬天走掉的人,留给明年春天才出生的啼哭。
蒸汽升腾,窗玻璃长出一条河。
我们隔着雾气写名字,写“平安”,写“慢点老”;
姥姥在后背轻轻呵气,那些字就化作水珠,
像谁也没敢落下的泪。
十二道菜,十二声更鼓。
第一筷夹给祖先,最后一筷留给午夜——
留给零点的鞭炮,把旧年的雪片炸成漫天流萤;
留给守岁的狗,把尾巴摇成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而我,悄悄把一块年糕藏进棉袄口袋,
像藏起一块发烫的月亮——
等返程的夜车驶过第一个隧道,
才咬下一口,
让黏软的米香在黑暗里拖出一条长长的、
不肯断的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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